阮卿是酉时过后去倚欢院的。
进去时,阮玉微正静静坐在那绣东西。
她仍穿着那件天青色绣缠枝的短袄,只是姿态娴静,远远看上去便显得尤为清婉可人。
许是注意到了院子里的动静,阮玉微飞针走线间停了下来,侧过眸子往院子里瞧。
“大姐姐。”阮玉微眸子怔了怔,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朝门外去。
阮卿笑盈盈道:“与父亲说了一会儿话,想不到竟这么晚了,我此时来有没有打扰到妹妹休息?”
“此时还早,我也并没有困意,只是大姐姐若是累了,明日我去大姐姐的院子也可以的。”
“我正是想着在妹妹这里吃些东西再回去呢,妹妹不介意吧?”阮卿脸上带着笑意,伸手握住了阮玉微埋在袖口底下一半的手。
阮玉微面色明显愣了愣,多了丝紧张,“我怎会介意,还请大姐姐进屋子里坐坐。”
说着便牵起阮卿的手进去,到了屋外,她忽的转身叮嘱了小喜一句,“多备些大姐姐喜欢吃的菜,如今天气见冷,多备些热菜上来吧。”
小喜应了声,转身便出了院子。
阮卿进屋后还没坐下,视线就落在了放在凳子上的东西,她松开手,将东西拿了起来,看了一眼后便诧异道:“妹妹这些日子可是在忙着绣这个?”
毕竟阮玉微眼底下的乌青实在瞒不了任何人,眼下恰好出现了这东西,阮卿自然而然便知道了阮玉微为何看起来这般疲累的原因。
“只是闲来无事,想着绣些东西罢了。”阮玉微眼里含笑,指了指阮卿手里的那件氅衣,“大姐姐觉得这里该用何种丝线作配呢?”
那件氅衣呈雪青色,颜色倒也很是素净,只是氅衣上面有用了银丝线缝制的如意纹,且那如意纹绣得格外精巧,所以整件氅衣看上去便显得精致了几分。
阮玉微指着的地方是氅衣的一角,此刻那里绣了似梅花的纹样,只是纹样外边还需其他的丝线作配才好看。
可阮卿并不十分精通这些,所以阮玉微问起的时候,阮卿便不动声色的将那氅衣放了回去,坐下时,不免悻悻道:“妹妹一向擅长针线,比我强得多,那梅花绣得简直像见着了真的一般。”
阮玉微看着她放下氅衣,笑了笑,也跟着坐了下来,瞧了一眼那氅衣上面的梅花纹样后,柔柔道:“妹妹觉得仍以银色丝线作配或许瞧着更为合适。”
“梅花一向开在冬春日,若以银线绣上,更能衬得梅花惊艳绝俗,且又不易显得梅花在冬日里扎眼。”
碧玉年华的少女,在此刻说起这些时笑得很是真切。
阮卿眸色微怔,也不自觉跟着她笑了起来,“如今天冷,妹妹这里吃穿想来也不够,等我回了院子,再叫人去给妹妹多做两件冬衣。”
“前几个月皇后娘娘赏了我两匹江州云锦,我想着锦绣坊的手艺最好,不如就让他们去做,只是好与不好,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话音未落,阮玉微便仓皇站了起来,声音也听着有些颤意,“妹妹怎会嫌弃,只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大姐姐的东西,妹妹怎敢据为己有。”
“况且大姐姐身份比妹妹尊贵,理应用些更好的。”
“妹妹用得的。”阮卿伸手将阮玉微拉着坐下,“那云锦质地极好,妹妹若是坐着绣东西的话,穿在身上便不觉得冷了。”
“大姐姐......”阮玉微眉心凝了凝,低低呢喃了一声,旋即就将旁边的那件雪青色氅衣拿了起来。
她看着阮卿,目光中透着柔和,也带着几分诚意道:“这件氅衣算不得什么华贵之物,原本便是想着绣好了给大姐姐送去,只是眼下还差些针线,还请大姐姐等一日,待妹妹绣好以后便送去露华院。”
“这,这是特意给我的?”阮卿神色一怔。
阮玉微笑了笑,道:“春牛巷的烧饼铺子是爹爹送给我的,虽说平日里赚得不多,但好在那些东西不必费太多本钱,所以每月省下来的钱已是足够我用的了。”
“前几日我数了数,又眼看着天气见冷,便带上春荣和小喜去十字街买了些丝线和布料,想着给大姐姐缝制一件氅衣。”
此番她也确实出自于真心,只是她到底是心疼姨娘的,所以自然为姨娘也备了一件。
如今这件氅衣快要完成,而给姨娘做的那件袄子也只差几根针线了。
等到了除夕夜,她只要陪着爹爹,陪着大姐姐守完岁,第二日再向爹爹和大姐姐拜完新年,她就可以出发去寒山寺了。
寒山寺不比京都城热闹,也不比京都城温暖,姨娘身旁没人伺候,想必是极不方便的。
可若是她能将姨娘接回府两三日呢?
她能与姨娘共同守岁,也能吃到姨娘亲手做的糕点,至少在府中,她能见到姨娘,能陪着姨娘几日。
安静那一瞬,阮玉微心中泛起了一丝波动,最后咬了咬唇,刚唤了一声“大姐姐”,试探性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对面的阮卿忽的笑了笑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若妹妹有什么短的缺的定要告诉我。”
“对了......”
阮卿话音一转,“我听嬷嬷说,江氏快要不行了,此次我回来也正是想要去看一眼她,若是真到了那地步,我还得提前准备准备。”
“不如明日妹妹随我一同去可好?”
阮卿那双望着阮玉微的眸子极其明亮,就算灯火摇晃,也显得熠熠生辉。
阮玉微呼吸一屏,面容僵了僵,方才本应说出口的那些话不得不被吞回了肚中,她微微抬眸看了眼阮卿,小心翼翼问道:“江姨娘病重,大姐姐可想过让二姐姐回来?”
江氏是阮娉婷的姨娘,眼下寒冬腊月又恰逢到了年节的时候,要是阮娉婷知道,那颗心定也是痛得滴血吧。
阮卿垂下一半的眸没说话,毕竟如今最能让阮娉婷值得牵挂的也就江氏了,一旦江氏死了,无疑是对阮娉婷最大的打击。
可一旦这消息传了出去,阮娉婷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想了想,阮卿冷静道:“方家的日子也不太平,二妹妹事务繁杂,还是不要给她再添麻烦了。”
方霖如今醒都还没醒过来,阮娉婷若真是听了她的话,此刻怕是想着如何做才能与方霖和离。
但方荣的案子一直都没有结果,方家的人自己都自顾不暇,又怎会在此时轻易放阮娉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