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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湄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她莲步轻移,姿态是无可挑剔的端庄恭顺,对着太监的方向盈盈下拜:“臣女安湄,叩谢陛下隆恩。” 声音清泠泠的,听不出半分勉强,仿佛接下的不是一道将她推入未知深渊的枷锁,而是一道寻常的赏赐。
太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旋即被更深的满意取代。这位郡主,倒是个识时务的。
传旨的队伍像一阵带着不祥气息的风,卷走了明黄的卷轴,留下满室死寂和令人窒息的沉重。
安云捧着圣旨,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失魂落魄,口中只反复喃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他踉跄着跌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目光呆滞,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安若欢猛地直起身,额上被地砖硌出的红痕清晰可见。他几步冲到安湄面前,素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急痛交加:“湄儿!是哥哥无能!是哥哥……” 他喉头哽咽,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愧疚堵得死死的,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深知,若非自己在朝堂上被各方掣肘,如同摆设,皇帝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将主意打到妹妹头上?这桩婚事,何尝不是皇帝对他安家、对他安若欢无能的又一次敲打与嘲弄?
安湄抬起头,脸上竟无泪痕,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浅淡得像早春湖面即将化开的薄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凉意:“哥哥何出此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赐婚,是体恤,是恩典。”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父亲,哥哥,不必忧心。女儿……省得。”
她省得。省得这“恩典”背后,是她那位表兄皇帝萧慎之深不见底的算计,是渊国国库充盈背后、以无数富户家破人亡为代价的黑暗积累,需要用她这个郡主去暂时粉饰太平,换取晟国可能的、短暂的喘息。她也省得,此去晟国,名为王妃,实为人质,更是一场步步惊心的生死棋局。
安云看着女儿平静得过分的脸,那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涌上巨大的、迟来的悲痛。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颓然地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安若欢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妹妹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痛苦压抑的低吼。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朱漆廊柱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满腔无处发泄的愤怒和蚀骨的无力感。
几日后,镇北侯府的书房,弥漫着另一种压抑的沉重。
许然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松,却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他腰间佩着的长枪“破军”并未卸下,冰冷的金属枪杆紧贴着臂甲,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出森然寒气。窗外的阳光落在他墨色的肩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打听到了?”安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青丝利落地束起,少了几分闺阁千金的娇柔,多了几分飒爽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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