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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芸初蹲在她旁边,双手托腮,说安姐姐,你说那个王金枝还活着吗。安湄说不知道。沈芸初说她觉得还活着。安湄问她怎么觉得的。沈芸初说那封信上写的“好好过日子”,像是一个还想过日子的人写出来的,不想死的人才会说“好好过日子”。
下午,周全从城东回来,说王金枝找到了。安湄问在哪儿。周全说在城东的一个尼姑庵里,法号叫静心,在那里住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出过门。安湄说尼姑庵里的静心就是王金枝。周全说对,她的头发已经剃了,穿着缁衣,吃斋念佛,像个真正的尼姑。安湄问她疯了没有。周全说没疯,说话条理清楚,就是不大爱搭理人。
安湄去了那个尼姑庵。庵不大,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安湄敲了敲门,一个小尼姑出来,问她是烧香还是还愿。安湄说找人,找静心师太。小尼姑把她领到后院的一间禅房门口,敲了敲门,说师太,有人找。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瘦,脸色苍白,穿着一件灰色的缁衣,头上戴着尼姑帽。她的眼睛很亮,看着安湄,既不躲闪也不畏惧。安湄问她是不是王金枝。她说她是静心,不是什么王金枝。安湄说你姐姐叫王金凤,你叫王金枝,你们是姐妹。静心的脸色变了一下,说她已经不是王金枝了,她现在是静心。安湄说你姐姐差点被人害死,你知道吗。静心的脸色又变了,说不知道。安湄说有人要杀你,你姐姐替你挡了灾,你在这里吃斋念佛,她在家替你还债。静心的眼泪流下来了,说她不是故意的,她怕,她不敢回去。
安湄说陆怀瑾已经跑了,你不用怕了。静心说陆怀瑾没跑,他还在松江,她前天还看见他了。安湄问她怎么看见的。静心说她在庵门口扫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巷子口走过去,戴着斗笠,低着头,但她认得他的背影,就是他,他不会认错。
安湄让周全去追。周全带着人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说他搜遍了那条巷子,没找到人。安湄说他又跑了。周全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总会再回来的。
安湄回到小院,白芷正在灶房里熬药,药味浓得呛人。安湄问她给谁熬药。白芷说给霍怀远,他的伤又出血了,不知道又在练什么刀。安湄说他不是回京城了吗。白芷说他没回去,一直在寨子里,是沈逸之不让他走,说他伤没好利索,路上出了事没法向他交代。安湄说沈逸之倒是会操心。白芷说他们江湖人的事,她不懂。
三月十三,陆怀瑾在城东的土地庙里被周全堵了个正着。他不是自己跑进去的,是被周全一步一步逼进去的。周全带着人在城东搜了整整一天,从清晨搜到日头偏西,挨家挨户地查,终于在土地庙的供桌底下找到了他。陆怀瑾蜷在供桌底下,身上盖着一块破油布,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周全把他从供桌底下拖出来,按在墙上,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绳子捆了。陆怀瑾没有挣扎,甚至连求饶都没有,就那么被按着,脸贴在冰凉的土地庙墙壁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安湄赶到的时候,土地庙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周全把陆怀瑾押出来,推到安湄面前。陆怀瑾抬起头,看了安湄一眼,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安湄问他王金枝在哪儿。陆怀瑾说不知道。安湄把那封信掏出来,问他是不是他写的。陆怀瑾说不是。安湄把那把刀也掏出来,问他是不是他的。陆怀瑾说是。
安湄问他为什么要把刀藏在王金枝家的鸡窝里。陆怀瑾说他没藏,是他去王金枝家的时候落在那里的。安湄问他去王金枝家干什么。陆怀瑾说去找她男人打一把刀。安湄问打什么刀。陆怀瑾说菜刀。
周全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安湄瞪了他一眼,周全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砖缝。
安湄又问了一遍,菜刀?陆怀瑾说对,菜刀,他家的菜刀钝了,切不动肉,听说赵铁柱打刀的手艺好,就找他打一把。安湄说赵铁柱是王金枝的丈夫。陆怀瑾说是,他认识赵铁柱,赵铁柱给他打过好几次刀了。安湄说赵铁柱是打猎的,不是打铁的。陆怀瑾说他既打猎也打铁,两样都干。
安湄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一点慌张,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她把那把窄刀举到他面前,说这不是菜刀。陆怀瑾说他打的就是菜刀,至于后来他改成了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安湄让周全把他押回去。周全推着陆怀瑾往前走,陆怀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安湄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安姑娘,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查到的不都是我想让你查到的吗?”说完冲安湄笑了笑,跟着周全走了。
安湄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过来,把土地庙门口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飞上半空。沈芸初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山楂红艳艳的,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芸初把糖葫芦递过来,说刚买的,可甜了。安湄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觉得那山楂大概是没熟透。
三月十四,安湄审了陆怀瑾整整一天。陆怀瑾坐在刑部大堂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是顾廷璋让人泡的,说犯人也是人,不能太苛待。陆怀瑾喝了一口,说好茶。安湄问他陆怀瑾是不是他的真名。陆怀瑾说是。安湄问他从哪儿来。陆怀瑾说从山西来。安湄问他来这儿做什么。陆怀瑾说做生意。安湄问他做什么生意。陆怀瑾说茶叶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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