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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泥潭现生机》
破晓时分,不是鸡鸣,不是晨光,而是无数细小、贪婪的口器刺破皮肤带来的尖锐瘙痒,硬生生将陈巧儿从混沌的睡梦里拖拽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已在本能地扭动、抓挠。粗硬的麻布被子摩擦着皮肤,带来更多难以忍受的刺痒。借着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她惊恐地看到手臂内侧、脖颈周围,甚至腰腹间,一夜之间竟爆出密密匝匝的红色丘疹,有些已经被她无意识的抓挠抠破,渗出点点血珠和黄水,在粗糙的皮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迹。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化作剧烈的干呕。
她几乎是滚下那张铺着薄薄一层陈年稻草、硬得硌人的土炕。赤脚踩在冰冷、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寒气直冲头顶,却压不住那股从五脏六腑翻涌上来的恶心。这屋子!这具身体!这该死的、无孔不入的虱蚤!它们在她熟睡时,像一支纪律严明、悍不畏死的微型军团,在她身上完成了惨无人道的扫荡。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汗馊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属于跳蚤本身的、难以言喻的微腥。
她跌跌撞撞扑向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用瓢舀起冰冷的浑水,疯了一样浇在自己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水珠带着寒意滚落,却洗不掉皮肤深处那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感。仿佛那些看不见的恶魔还潜伏在毛孔里,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冰冷的缸壁,弯下腰剧烈地干咳,眼泪生理性地涌出。这哪里是重生?这分明是坠入了中世纪的粪坑地狱!没有抽水马桶的哗啦,没有热水淋浴的冲刷,没有一瓶杀虫剂就能解决的干净利落。只有无穷无尽的污垢、寄生虫和能把人逼疯的不便!
“巧儿?咋了这是?” 陈母李氏被她的动静惊醒,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揉着惺忪睡眼从隔壁的土坯间探出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解。昏暗中,她枯瘦的身影像个单薄的剪影。
陈巧儿猛地回头,脸上还挂着狼狈的水珠和泪痕,声音因为激动和恶心而尖利变调:“娘!痒!痒死我了!浑身都是包!还有跳蚤!到处都是!” 她胡乱地指着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点,像是展示着这个原始世界颁发给她的残酷勋章。
李氏眯着昏花的老眼,凑近看了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见怪不怪的疲惫:“唉,开春了,地气回暖,这些吸血的玩意儿就都活泛了。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回头娘把炕席和被褥再抱出去晒晒,多拍打拍打,兴许能好些。”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一种被漫长贫苦生活彻底驯服的麻木。
“忍?” 陈巧儿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这怎么忍?娘!看看这水!” 她一把将手里的水瓢重重磕在缸沿,浑浊的水在瓢里晃荡,肉眼可见细小的泥沙颗粒在浑浊的液体里悬浮、沉淀,“喝这样的水,睡这样的炕,身上爬满虫子……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李氏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是更深的不解和一种被冒犯的委屈。她搓了搓粗糙皲裂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无奈和规劝:“傻丫头,胡吣啥呢?祖祖辈辈不都这么过来的?咱庄户人家,能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有那些穷讲究?别瞎想,赶紧洗把脸,待会儿还得去溪边担水呢,缸快见底了。” 她摇着头,叹息着缩回了隔壁,留下陈巧儿一个人对着冰冷的水缸和满身刺痒,像一头困在陷阱里的受伤野兽,被巨大的绝望和格格不入感死死扼住了喉咙。
她死死攥着冰冷的瓢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李氏那麻木的“祖祖辈辈”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妥协?不!她骨子里那个习惯了无菌环境、便捷科技的现代灵魂在疯狂咆哮。活下去,不是苟延残喘!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改善一点点,在这令人窒息的泥潭里扒拉出一小块干净的地面。
目光落在灶膛口堆积的草木灰上,一个模糊的概念如同黑暗中的萤火,骤然亮起。过滤!浑浊的水,肮脏的环境……物理法则,是这个蛮荒世界唯一不会背叛她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瞬间压倒了恶心和瘙痒。她胡乱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水渍泪痕,冲到灶间,翻出那个最大的粗陶盆。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笨拙又带着一股狠劲。她将盆里的陈年污垢用力刮掉,又舀起冰冷的溪水反复冲洗,直到陶盆内壁露出原本的土黄色。
接下来是寻找材料。屋后堆着砍回来准备当柴烧的硬木,她挑了几块质地坚硬的,用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咬着牙,一下下费力地劈砍。木屑飞溅,汗水很快浸湿了她单薄的里衣,黏在那些刺痒的红疹上,带来新一轮的折磨。她不管不顾,只专注于将木头劈成尽可能小的碎块。劈好的木块被她一股脑儿塞进冷灶里,点燃。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她守在灶口,不顾烟熏火燎,用烧火棍小心地拨弄,控制着火候,让木块尽可能均匀地炭化,而不是彻底烧成灰烬。浓烟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直流,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亮得惊人。
当火焰熄灭,只余下暗红余烬时,她迅速用火钳夹出那些烧得乌黑发亮、结构酥松的木炭块,丢进另一个盛满清水的破瓦盆里。嗤啦一声,白汽升腾。炭块冷却后,她顾不上烫手,捞出来放在石板上,又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反复捶打、研磨。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滴在粗糙的石板上,瞬间被炭粉吸收。细密的黑色粉末渐渐堆积,像一层绝望土壤里挣扎出的希望之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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