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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扁担与健健(第1页)

天还黑黢黢的,汉正街货运站的大铁门前就挤满了人,像一群等着被挑拣的牲口。空气里弥漫着头天没散尽的汗馊味、机油味和廉价烟味。李宝莉第一次没像往常当“家属”时那样好好梳头,碎发被汗黏在脖子上,痒得钻心。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一根磨得发亮的硬木扁担杵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女的?” 一个穿着皱巴巴金利来衬衫、腆着啤酒肚的男人,嘴里叼着烟,斜眼瞟着她。他脚上一双人字拖,露出黑黢黢的脚趾甲。“这车‘冠珠’瓷砖,上六楼,冇得电梯,八十块。搞不搞得掂?”

李宝莉没吭声,只点了点头。扁担放上肩膀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牙关猛地咬紧,“咯嘣”一声响。粗糙的硬木棱角像刀子一样直接硌进皮肉里,和她当姑娘时挑水用的软竹扁担天差地别。

前两趟,靠着一股狠劲,还能撑住。箱子棱角硌着锁骨,死沉死沉。楼梯又窄又陡,没扶手,水泥台阶被踩得溜光。第三趟,小腿肚子就开始打摆子,汗像小溪一样从额头、鬓角、后背往下淌,流进裤腰里,咸涩涩的,裤子黏在屁股上。到第五趟,左边肩膀那块嫩肉火辣辣地疼起来,像被烙铁烫过。她知道肯定磨出血泡了,汗水和湿透的棉布衬衫死死黏在上面,扁担每一次移动,都像活生生撕掉一层皮。

“搞快点撒!磨磨蹭蹭像裹脚!” 楼上的老板探出头吼。李宝莉喘得像破风箱,腰眼那里酸得直不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下唇,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漫开,用尽全身力气把最后几箱瓷砖拖到门口。卸完货,金利来老板数出七张皱巴巴、沾着油污和汗渍的十块钱甩给她:“慢得死,耽误老子功夫,扣十块!”

李宝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攥着那几张被汗浸得发软的票子,蜷在马路牙子上。手指头抖得厉害,差点数不清。七十块。隔壁摊子上,热干面的芝麻酱混着葱油的香气飘过来,勾得她胃里一阵绞痛。她狠命咽了口唾沫,转开脸——明天小宝还得交八十块的数学补习费。

夕阳像个腌坏的咸蛋黄,挂在汉正街密密麻麻的招牌顶上。李宝莉拖着灌了铅、直打颤的两条腿往回挪。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火烧火燎的皮肉。刚拐进巷子口,就看见一辆破破烂烂的银色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垃圾桶旁边。车门上喷着几个掉漆的红字“汉正街货运 随叫随到”。

驾驶座车窗摇下大半,一个男人正叼着烟,眯着眼,慢悠悠地点着一迭钞票。那手指头又粗又短,关节像树瘤,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络腮胡子像野草一样糊了半张脸,胡子拉碴里还沾着几粒早上热干面的芝麻。最扎眼的是他咧开嘴时,左边一颗金牙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哟呵!” 男人吹了声口哨,带着浓重的本地腔,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他目光像钩子一样,毫不掩饰地从李宝莉汗湿得紧紧贴在胸前的衬衫上扫过,一路向下,粘在她因为疲惫而不自觉微微发抖的腿上。“新来的妹陀?累得跟个鬼样!上车撒,健健哥捎你一程!” 他把“哥”字咬得很重,透着股狎昵的劲儿。

那目光!那赤裸裸的、像在掂量货物斤两、又像能穿透衣服扒皮抽筋的目光!一股邪火“腾”地从李宝莉脚底板直冲脑门。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用尽最后那点力气,她梗着脖子,朝着车里那张带着疤痕和猥琐笑意的脸,吼出了最刻毒、最地道的武汉女人骂腔:

“捱你屋的魂!滚远点!个婊子养的板马日的!”

骂完,她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塑料凉鞋底磨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噪音。可没走出十几步,那串车牌号却像鬼画符,硬生生钉进了她的脑子里——鄂A·X3471。尤其是最后那个数字“1”,细细长长,像个杵在那里的、不怀好意的物件。身后,劣质香烟的呛人味,混合着男人身上浓重的汗臭、机油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壮年雄性动物的粗砺气息,像张看不见的网,混着她自己肩头血泡散发的微腥,一起钻进她的鼻孔,堵得她心口发慌。

李宝莉攥紧了手里那几张被汗水和绝望浸透的钞票,捏得几乎要出水。肩膀上的伤口在暮色渐浓的晚风里,一跳一跳地灼痛。她加快脚步,瘦削的背影摇晃着,像一片随时要被风吹折的叶子,仓惶地消失在筒子楼投下的、更深更暗的阴影里。

身后,那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没有动。车窗里,那个叫健健的男人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消失在巷口的倔强身影,嘴角咧开一个更深的弧度,露出那颗闪光的金牙。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手里那迭厚厚的钞票。

筒子楼冰冷的房间里,李宝莉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地上一片狼藉,碎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寒光,映照出无数个她空洞的脸。肩膀处的布料被渗出的血水和组织液浸透,黏在皮肉上,每一次细微的牵扯都带来尖锐的痛楚。空气里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她闭上眼,黑暗中,马学武那张被江水泡得浮肿青白的脸不断浮现,然后是抽屉里那迭令人窒息的欠条,儿子课本上刺眼的“恨”字,金利来老板甩过来的几张脏污钞票……最后,一张带着浓密络腮胡、疤痕、金牙的脸猛地闯入,伴随着那双像野兽般赤裸审视的眼睛,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汗臭、烟草和一种原始蛮力的灼热气息。

深渊就在脚下,冰冷的江水似乎已经漫过脚踝。然而,在那片死寂的绝望深处,一点陌生的、带着咸腥的灼热气息,如同鬼火,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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