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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洪山镇被浓稠如胶的雨幕困住,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潮水的气息,钻进每一道砖缝。屋檐下的雨珠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浆,在陈家院子里蜿蜒出一道道深色的纹路,像极了赵秀芬腕间凸起的青筋。
陈宗元蹲在赵秀芬的竹榻前,陶罐里残留的褐色药汁还在微微晃动。女人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蓝布围裙上的呕吐物已经半干,散发着苦涩与酸腐混杂的气味。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轻按在她腕间的太冲穴,触感如同触摸一段干燥开裂的老树根,脉搏微弱而紊乱,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早该想到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自责,目光扫过床头那本翻得卷边的《伤寒论白话解》,书页间夹着的艾草书签轻轻颤动。
墙角,李二狗歪靠在竹椅上,仰着头,鼻孔里塞着的棉球渗出暗红的血迹,在白棉球上晕开,宛如绽放的红梅。铝盆里凝结的血痂呈紫黑色,形状扭曲,像极了海边礁石上风干的贝壳。“老陈,我是不是快瞎了?” 李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微颤抖,“眼前直冒金星,黑一阵白一阵的……” 陈宗元心里猛地一沉,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起《黄帝内经》里 “诸失血者,皆属于热” 的记载,可眼前李二狗舌淡苔白,分明是阳虚之象,为何加了桂枝温阳,反而引发鼻衄?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灶台上,“附子理中汤” 在砂锅里咕嘟作响,浓烈的干姜气味混着潮湿的空气,刺激得人鼻腔发痛。陈宗元握着竹筷的手微微发抖,搅动着药汤,看着深褐色的液体翻涌,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他摸出怀里的竹筒验方,竹筒表面被汗水浸得发滑,“附子配干姜” 的字迹在水汽中变得模糊不清,与《金匮要略》里 “历节病,不可纯用攻伐” 的批注重叠,在他眼前不断晃动,仿佛变成一个个嘲笑的符号。
午后,雨势稍歇,王美凤架着手机,直播镜头对准陈家院子里冒着热气的药罐。她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指用力戳向镜头,尖锐的声音穿透潮湿的空气:“家人们看!这就是赤脚医生熬的‘神药’,病人都快被治垮了,他还在瞎折腾!”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滚动,“报警抓庸医”“草菅人命” 的字样不断刷屏,像无数根刺,扎进陈宗元的心里。院子外,三三两两的村民隔着篱笆探头张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声音虽小,却字字如刀。
林阿水蹲在屋檐下,旱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簌簌落在沾满牡蛎泥沙的鞋面上。他吧嗒了几口烟,烟雾在雨中迅速消散:“陈医生,要不我去镇里买些胃药?卫生院关了,听说黑市上能搞到……” 他的话让陈宗元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赵秀芬昨天虚弱的呢喃:“喝药后,嘴里泛苦,就想吃点酸的……” 闽南地区,女人生完孩子常喝酸梅汤开胃,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
“月娥,把坛子里的酸梅拿出来。” 陈宗元转身喊道,却见林月娥坐在门槛上,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缝补他那件磨破的白大褂。银针在她指间穿梭,线脚间夹杂着几根干枯的艾草茎,那是昨天给赵秀芬艾灸时不小心掉落的。她抬起头,鬓角的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让陈宗元瞬间想起年轻时,她头上插着酸梅枝,在妈祖庙前对他羞涩微笑的模样。
酸梅汤煮好时,热气氤氲。陈宗元用汤匙舀起汤汁,小心翼翼地喂到赵秀芬嘴边。酸气刚入喉,女人便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剧烈颤抖,青筋在脖颈处凸起。但奇迹般地,这次她没有呕吐,凹陷的脸颊微微鼓起,艰难地咽下了第一口。一旁的李二狗闻到酸味,立刻瞪大了眼睛,撇着嘴嘟囔:“老陈,你这是拿泔水喂猪呢?” 话虽难听,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碗里的酸梅汤,喉结不断上下滑动,活像个贪吃的孩童。
深夜,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陈宗元埋首在《金匮要略》中,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虚劳诸不足,风气百疾,薯蓣丸主之” 的条文映入眼帘,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书页,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可村里的山药早已消耗殆尽,黄芪、党参也被分光。他眉头紧锁,突然想起退休教师林文远家的天井,那里青砖缝中或许藏着希望。
雨彻底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陈宗元敲响林家的门,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文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手里捧着《温病条辨》,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深邃:“老陈,我就知道你会来。” 两人来到天井,青砖缝里几株党参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叶片上的夜露像撒落的珍珠,晶莹剔透。林文远递过一把生锈的小锄头,声音低沉:“小心些挖,别伤了根。当年我爹说,党参要长够三年才入药,这些,好不容易才保住……”
给赵秀芬喂党参山药粥时,女人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微弱却真切:“像我娘熬的粥……” 陈宗元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的红棉线上,那线似乎比昨日鲜亮了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可他不敢确定,这究竟是病情好转的征兆,还是回光返照的假象。李二狗在一旁眼巴巴地瞅着,扯着嗓子喊:“老陈,我也要喝酸梅汤!这玩意儿,比老陈醋还开胃!”
凌晨,万籁俱寂。陈宗元坐在桌前,煤油灯芯发出 “噼啪” 的声响。他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缓缓写下:“祛湿需先健脾,清热莫忘温阳。学医如织网,千丝万缕皆需理清。” 字迹依旧潦草,却比昨日多了几分坚定。窗外,妈祖庙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悠远的声响。他摸出贴身的妈祖护身符,金属表面被体温焐得发烫,仿佛握着一团希望的火焰。
远处,第一声鸡啼划破天际,陈宗元站起身,走向灶台,重新支起药罐。党参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宛如老郎中当年在药铺里,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抓出的那一把草药。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老郎中的教诲:“医道无捷径,唯临证如临深渊,方能少踏歧路。” 这声音,在潮湿的晨雾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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