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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在那几个世纪中开始变化。起初只是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磨损。他的手臂在一次与野兽的搏斗中被撕裂,伤口愈合了,但愈合后的组织不再是血肉,而是某种暗沉的金属。他的腿骨在一次从悬崖坠落中折断,当他重新站起来时,骨骼已经被替换成了同样材质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些替换是何时发生的,甚至不记得最初的替换是什么时候。就像一个人不会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你只会在某个清晨照镜子时突然发现,镜中的人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自己了。
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向基金会的医生解释,那个医生正试图用非接触式成像设备观察他体内的金属结构,就像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会饿死、不会渴死、不会老死一样。它只是发生了。也许这就是七倍报应的一部分。我伤害了我的兄弟,所以所有伤害都会返还给施加者。但我伤害自己的方式呢?我奔跑、坠落、战斗、自毁,所有这些伤害都没有去处,它们只能留在我体内,慢慢积累,慢慢改变我。
这种解释让基金会的医生们困惑不已,但该隐没有再进一步说明。
在那些最初的流浪岁月里,他遇到过很多人。该隐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孔、名字、说过的话、死去的姿态。
有一个人,在某个无名的高原上,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追赶他,喊着:你是杀了你兄弟的人!你是被诅咒的!我要替神除掉你!该隐没有反击。他只是继续走着,脚步不快不慢。那个人在距他二十米的范围内倒下了,不是被该隐碰触,而是因为诅咒本身。那根木棍,曾经是一棵树的一部分,在接近该隐时腐烂了,变成了一捧木屑,而那个人因为自己的愤怒和恐惧引发了心脏骤停。该隐回头看着他的尸体,然后把他埋了。用双手在贫瘠的土壤中挖了一个坑,把他放进去,用土盖上。该隐对那个人说了一句祷词,那是他父亲亚当曾经念过的、关于尘土归于尘土的祷词。
另一个人,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她在该隐经过时给了他一碗水。水没有受影响,因为它来自溪流,不是来自土壤。该隐记得她问:你额头上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她说:不管是什么,它让你看起来很悲伤。然后她带着孩子走了。该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突然意识到,那是他在亚伯死后第一次有人主动对他表示善意。他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还有一个人,该隐至今仍会梦见他,是一个与他一样流浪的人。他们在沙漠中相遇,那人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你是该隐,那人说,我知道你。我听说过你的记号。他们说杀死你的人会遭报七倍,所以所有人都躲着你。但我不怕。
为什么不怕?该隐问。
因为我已经死了。那人说,我杀了自己的父亲。我逃离了家乡。这里的每个夜晚,我都会听到他的声音从土壤中向我呼喊。你听懂了吗?
该隐听懂了。他们坐在沙漠中,一起度过了一个夜晚。没有篝火(该隐周围没有可燃的植物),只有星光和沙子。他们谈了很多,关于愧疚,关于逃亡,关于那些夜复一夜在耳边回响的、来自土壤深处的呼喊。黎明时,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说:我要继续走了。
去哪?
不知道。也许去一个听不到他声音的地方。
你找不到那种地方。该隐说,声音在你心里。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是啊。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有人告诉我这个。
他走了。该隐没有跟上去。他继续向东,向着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海洋走去。
那是在大洪水之前的事。
你还记得大洪水吗?审讯官问。
采访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该隐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着,没有喝水,没有上厕所,没有任何人类生理需求的迹象。审讯官已经换了两杯咖啡,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录音机的磁带也换过了。
记得。该隐说,我花了三百天站在一座山顶上,看着海水上涨。诺亚的方舟从我视线边缘飘过。我看见船上的灯,橄榄油灯,光芒微弱但稳定。我看见窗口有一只鸽子飞出来,它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因为整个世界都被水覆盖了。鸽子最终回到了方舟上。但我没有。我站在山顶上,水在我脚下上升,但从未真正触及我。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水的对我也无效,它不会淹死我,就像石头不会砸死我、火焰不会烧死我一样。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旧世界沉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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