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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正月十五,上元夜。
整座帝都浸在无边灯河之中。朱雀大街两侧,千树万树银花火树次第绽放,鎏金的灯影与猩红的灯笼交相辉映,照得长夜亮如白昼,连天边那轮清辉脉脉的圆月,都被这人间盛景衬得黯然失色。鼓乐喧天,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与孩童的嬉笑打闹交织在一起,顺着晚风漫遍长安十二坊。可这漫天光亮与喧嚣,偏偏照不进安邑坊最深的那条窄巷——仿佛有层无形的纱幕横亘巷口,将所有热闹与暖意尽数滤去,只留一片沉寂的暗,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巷底孤零零立着一株老梅。
树龄怕有百年,主干虬结如僵龙,半边早已枯死,焦黑的枝桠狰狞地戟指夜空;另半边却诡异地活着,枝头缠满褪色的红绫,一条压着一条,重重叠叠,远望去像一树结了痂的伤口,触目惊心。树下藏着一间铺子,无匾无招,只门楣上悬着一盏素绢灯,灯面无字,却用银线绣了五瓣梅——正是树下这株的形貌,素雅中透着诡异。
今夜无风,巷中积雪积了半尺,踩上去咯吱作响。
那扇铺门却“吱呀”一声,无风自开,苍老如亡魂的叹息。
一股香气骤然扑出——不是清雅的梅香,是浓郁的胭脂香。可这香冷得刺骨,混着铁器新磨的锈腥味与冬日冻土的寒气,在雪夜里凝成一道白雾。雾霭缓缓漫过门槛,漫向巷中,所过之处,洁白的雪面竟泛起淡淡的胭脂色,仿佛有看不见的女子以唇轻吻过雪地,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门槛外,猛地跌进一个女子。
她披着素白斗篷,襟口用墨线绣着小小的“羽林”二字,本该是银灰的丝线,此刻已被暗红的血渍浸透,硬结成痂。斗篷下是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刀柄缠裹的牛皮已磨得发亮,刀鞘上却溅着新鲜的血点,在素雪映衬下,红得刺目。
她撑着冻硬的地面欲起,左肩处衣料撕裂,露出底下层层缠绕的绷带——绷带也渗着血,边缘已发黑,显然是旧伤未愈又添新创。
女子名沈雪,是羽林军正六品女史,专司勘验“尸色”。
所谓尸色,并非寻常仵作所观的青紫淤痕。她看的,是死人皮肤底下那层“真色”——人死一刻,血滞气散,脏腑之精会反透于表,在皮下游走成纹。善观者能凭此辨死因、断时辰,甚至窥得凶手心绪。这本事是家传绝技,沈家三代为朝廷勘尸,到她这辈,只剩她一个女子承继衣钵。
三日前,大理寺少卿杜宣暴毙于私邸。
死状极诡:他面如生人,唇颊甚至还泛着淡淡的血气,唯有双唇漆黑如墨,像含过焦炭。圣上震怒,限十日破案。仵作剖验,发现其五脏俱全,唯独心脏缺了一角——不多不少,恰如五瓣梅的一瓣,边缘整齐光滑,似被什么极锋利的器物精准噬去。
尸身无外伤,体内无毒迹,此案成了一桩悬案。
大理寺搜遍杜宅,只在书房砚台下,压着一瓣干枯的梅。梅瓣早已脆化,一碰即碎,却奇香不散——那香气与寻常梅花截然不同,甜腻中裹着铁锈味,像血滴在雪上,又被寒风瞬间冻住,冷冽又诡异。
沈雪奉命暗查此案。
她循香走遍长安所有梅园,访遍城中大小胭脂铺,皆无头绪。直到昨夜,醉醺醺的更夫无意间吐露真言,指着安邑坊方向含糊道:“那香味啊……像巷底那株老梅,可那树枯了十几年了,哪来的香?除非……除非是‘那家铺子’又开了。”
“哪家铺子?”沈雪追问。
更夫打了个寒噤,酒意醒了大半,连连摆手疾走,只丢下一句:“颜如斋……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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