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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昀芸的年假,段莠让她用了,出国去拜访她的父母,崔玉作陪,他在这里生活熟了,一路引导顺畅,正热的时候,他带着几件棉织的浅色短袖,两条长裤,淡蓝色和卡其色,交替着穿,墨镜挂在第二颗亨利纽扣上,说话时像纯正的ABC,他刻苦地练过,为了自尊心。
段昀芸父母在别墅中巧笑倩兮,他们的外语也十分流畅,坦然如母语,肤色皆为淡棕色,阳光焦灼了糖质的色泽,段母穿着一件无袖的荧光色交叉背心,清楚的晒痕可以得出不久前在海岛度假,之前她从不这样打扮,夏天都在纱裙里套肉色丝袜,再谨慎地从鱼嘴鞋中露出头来,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响声,一直是段昀芸童年里的逗号。段父从机场接到他们,中午在家吃,很有一些甜口的肉菜,是段昀芸儿时的口味,他们也只记得这些。段昀芸对他们来说陌生了,是客人。段父在前一天紧张着,从远处看,段昀芸美得超脱出了他对于自己女儿的预料,更像是别人的孩子,那个恩人段莠的孩子,于是有一瞬他用男人的眼光看自己的女儿,再软弱的男人看女人也可以用豺狼的方式,段昀芸也发现了。简单说着话,段嘉宝的保姆牵着段嘉宝走来,上学的时候,她会和另一名社工陪着他,他甚至在社区里有一些正常人朋友,待他十分友善照顾。
这一切都像童话一样美好,然后她不扮演角色。前些天,段昀芸在过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开始衰老了,然而看见镜子里自己美丽的面孔又不以为意,但是此时她知道自己的童年已经真正的离去,在那个畸形得自然但高大肥胖的段嘉宝朝她走来,喊她变形的“解解”二字时轰然塌坯如一次轰炸。其实段母从前说得不错,他们长得很像,在他很安静的时候,五官上有一些秀美。
段父段母前就听过崔玉,脱离了失败的语境,他回归了从容自然,和从段莠处模仿的并不天生的礼仪,显得体面十足。段父段母有点钦佩地望着他,当他是自己的女婿,也许这样会让他们减轻卖女求荣的负罪,他们慈爱地对待他,其实只是厨子的儿子,何德何能配得上她。段昀芸冷看着,但并没有点破,明显是他们甘愿相信这个,而忘记那个。段昀芸和母亲坐在泳池旁,段母在用余光看她的肉,她蠢相的胖孩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知道这和她完全脱不了干系吗,当她观察她的时候,心里是否有一丝异样的情感。不过就算有,段昀芸也是不需要的。
阳光太晒太晒,崔玉开车带她去海边,那种海,热风扑来的,摘下墨镜就只有一片雪亮,什么都刺得她不可观看。崔玉长身玉立,肌肉从软织物的袖口篷出来,胸膛和肩膀都壮阔,下颌宽方,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时间对于他真是千变万化,而她一心只希望一成不变。他到海里游泳,新米一样白的皮肤起起伏伏,怎么晒都是这样,麦色至多维持一个星期,就又雪白了回去。如今,他身上唯一弱感的美,就是这柔嫩的雪皮肤,随便几下抽打就凄美哀婉,美过她。段昀芸想:一个浪淹死他算了,她就地成为寡妇,段莠的年龄,还能再培养出另一个给她当丈夫吗?但其实人才是无断绝的,因为只要不是他段莠,谁都得行。
段昀芸的母亲和她交心,在卧室打开保险箱数珠宝,一根一根,一条一条,一只一只,数着来历和典故,“第一次和你爸约会我就戴它”蓝色宝石在她耳边比,还有已经泛黄、被汗蚀了一圈的珍珠项链,从前是硕大浑圆的,势必有那个人老珠黄的意象,无法逃避不去想。看着母亲的轨迹,好像是说:你也终究有这么一遭的,你要认命。段母说给她玉,她不要,段莠给得更好,给了她也不会戴的,那些对她没有意义,他们的一切爱情都在她没有出生的时候,她出生后,得到的一切都是失去。
从前好的时候,她和妈妈在阳光下走,走去洋快餐吃炸鸡饭,然后看着她在店门口做游戏赢玩具。妈妈就那样长久地、宁静地注视着她,这样好的时候,也许段嘉宝已经在了,他的冤魂还没在胚胎里的时候就已经伫立在她母亲的子宫里,母亲的爱从没有纯粹。但是那种注视,让她经受过,让她到现在都在寻找那种注视的模仿。
从澳洲回来,段莠带崔玉回了端和,查房的时候,他跟在段莠的旁边,两尊美像,一前一后。一切又回到了正轨。而段昀芸也死了心了,她知道段莠的意思,每次他叫她回去看他们,她就死心一次,他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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