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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尼拉的风带有烹制肉品的香气与烧焦塑料的灼味,昼夜吹卷不息。它卷过由屋棚堆成的山峦、吹得那些用帆布和编织袋扎出的先祖或神灵们猎猎作响。传闻在这些层层交叠的方块状居所下埋藏着一座旧时代的道宫,像是被藤壶彻底掩盖的礁石——至于这隐秘的真假,大多数吕宋的市民并没有太多兴趣探究。他们只是在棚屋和街道中穿行,一如蚁巢中的群蚁。
这座人工山城不存在高耸的楼宇或大厦,只有胎海连锁的阴池与母河高悬于空,两相对立、在白昼或黑夜中取代日月,释放着本应由它们照耀的暖光。
此刻子时已到,正值母河大亮、唤醒了那些仅有权生存在午夜的市民;蒙在绿蒙蒙浑浊夜色中的马尼拉则延续着白天时的内容:或工作,或进食,或诛人满门。
而蜷缩在角落中的女孩,刚刚恍然惊觉——自己正经历着马尼拉日常的最后一项。
她周围散落着被切下的手脚,来自于正躺倒于地、抽搐不已的亲人们:父亲、母亲与弟弟。他们上个月才刚刚迁居到同一具躯干上,其乐融融。
肩膊上并列生长的三颗脑袋,加上被斩落肢体、而显得光秃的躯壳,倒像是刚刚被修剪过的植物。
迁居手术带来的顽强生体机能使得这“植物”还有力气用各自的后脑或下巴撑住地面,左右扭动。可由于头部设置的太过对称,脑袋的动静再大也只能在原地挣扎、并不能逃到哪里去。
作为家中待嫁的长姊,原本下个月也该动上手术、和亲人们相依相伴;此时却仅能和壁上高挂的慈悲妈祖像,一同注视着棚屋中发生的惨剧:而凯萨赛妈祖只是带着永不更改的祥和笑容、高声重复着家庭作坊应当遵循的工作守则。
“啊——”
刚刚还在用西语和汉语咆哮咒骂的父亲在惨叫中沉默下去,陷入呛咳、喘息里。一位身穿蓝白条纹衣裳的男人从属于父亲的脑袋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手里提着钝刀与刚割下的舌头——这个男人,便是一切的凶手。
女孩撑住地面,往后缩了缩双腿、避开快要漫到脚边的血洼。这是她唯一一双还没烂开的好鞋。
母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呜咽、被黑红色糊满的五官看不出神情。
弟弟的头颅朝向与父母相反,脸朝着地面、因此口鼻淹进血水:他在片刻前便不再动弹了。原本父母总说要为弟弟看好后背,此时却成了他最早离开人世的原因之一。
女孩动了动因保持微张而有些发酸的嘴,终究不知该做出什么回应。泪水混着鼻涕从嘴角滑进口腔,既苦又咸。
在血水被踩动的扑哧声中,提着钝刀的男人贴近到她的身旁。男人的眼白布满血丝,像是从未睡过一次好觉,眉形却是纤长且弯起的半圆、如同正在嬉笑而挑起,乱蓬蓬的发丝则盖在额前;还有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衣裤——这是女孩今夜之前从未见过的款式。
她出神地望着男人胸前歪斜挂着的胸牌。飞溅的血迹盖住了部分文字:
“……医科大……附属第一……是什么?”
女孩努力地想着这从未见过的词语组合,但有限的知识让她难以认出这来自于旧时代的机构。
这份思索并没有持续多久。
男人倒转过钝刀,递到女孩的眼前。他咧起嘴,除了双眼外满脸都展示着和煦的笑容:
“你不是说想好好活下去吗?嗯?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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