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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相处（第1页）

宁八他爸宁老爷子的家史赵家庄子人不是很清楚，他当年落脚在赵家庄子时，背上背着个不大的包袱，怀里一个小襁褓，襁褓里的就是宁八，据说是老爷子的第八个孩子，故而得名，但谁也没见过其他七个孩子。

没见过便没见过吧，在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而且那些不幸五花八门，只有人们想不到的，没有发生不了的。所以大家对于宁老爷子这个逃难者充满了同情，却没有刻意去追究，他的过往也许就是他佝偻的身形，一脸苦大仇深连笑一下都不会的根源，不问他还能保持现状，一问他彻底崩溃了呢？他那襁褓里还有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呢，他一撒手孩子不得庄里人管？不合算。

宁老爷子自落户赵家庄，也没有能力种地，靠着吃百家饭，隔三差五地出门讨饭把儿子宁八给拉扯大了，还给娶了媳妇，日子过得紧巴，好在大家都一样，有的时候讨饭的比种地的还好些，能讨来各式各样的粮食，偶尔遇到一个家境好点的，看在老爷子可怜的份儿上，还会给件衣服给双鞋啥的，他都不舍得穿，拿回来给儿子了。穷归穷，宁八从小到大，比之同龄人还真没吃什么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俩的角色逐渐转变，宁八越来越像个父亲，趾高气扬地冲着宁老爷子大喊大叫，发号施令，而宁老爷子除了低头弓腰，似乎再无表情。他出门讨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由最初的几天一回，到宁八娶了媳妇就一半个月回一次，再后来，三个月、半年……近两年，他基本上是一年一回了。

从宁八偶尔骂骂咧咧的话语里，人们猜出他是找到了女儿，那个女儿是宁老爷子早年送了人的，她嫁得不错，自己也进了地毯厂当了工人，这年头工人可值钱着呢，偶尔会接济一下她亲爹。宁老爷子每回来一次，拿回多少钱大家是不知道的，只从宁八家门前丢掉的鸡骨头猜度一下，该是不少，而明面儿上能看得见的物品，衣服鞋帽床单被套什么的，总有一麻袋那么多。赵家庄子人每每看见，说不羡慕是假的，可谁也做不出把老人赶出家门去讨饭的事儿来。

宁八平时并不记得他上头还有个爹，只有到了囊中羞涩、面缸见底的时候，才会跑到村口，望着绵延上山的路，看看是不是有个佝偻的身影，背着一大袋物资彳亍而来。

这样跑了几次连他爸的影子都没瞧见，一路走来他都是气冲冲的，还没到家，就踢飞了一把挡路的扫帚，然后是咣当一下踢开了房门，差点将屋子里的小儿子银子撞飞，银子受到惊吓哭了起来，他忍不住又踢了一脚：“哭什么哭！个讨债鬼，找你妈哭去。”

看见他媳妇吴春草进了门，骂得越发大声：“都死到哪儿去了？跟个游魂似的，一天里不见个人，想饿死你老子吗？”

宁八骂得大声，他媳妇却充耳不闻，淡定地放下背着的背篓，嘱咐大儿子宁钱儿将篓里的草摊开晒在大门前，自己去做饭了。

宁钱儿去晒草，顺手将弟弟银子拖到门外，放到草垛前任他自顾自地哭着。没人理宁八，他便盘腿坐在门口，指着灶房数落起来：“咋？有意见啊？有意见你也给我憋着，什么玩意儿！知道我为啥不待见你吗？你就不是个东西！什么玩意儿！这天是你的吗？还是地是你的？哈，啥都不是你的，你有个辣子毛，臭屁虫，你有个什么？不回来，你当你不回来我就怕了吗？最好死到外边，臭到外边！我稀罕吗？我稀罕个辣子毛！王八蛋！”

“要不是你，我能没爹没妈没人疼吗？我这辈子……我这辈子恨不得吃你的肉我，我咋就这么倒霉啊我，呜呜呜……”

骂骂咧咧的，直到夜幕降临了，田里劳动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宁八还不见消停，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的。

“这宁苕子是喝醉了？”两个人从宁八家窑后的地埂上走过，驻足听了一下，见没什么新鲜内容，一个给另一个示意了一下，边走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