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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把头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进入秋天以后,老人就没怎么进过山。以前他每天都要在山里转一圈,看看兽道,查查脚印,摸摸树皮,跟山说话。现在他走不动了,从家门口走到林场都要歇好几回。咳嗽也越来越厉害,一咳就是半天,脸憋得通红,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郭春海去看过他好几回,每次都带些野味和山货。孙大娘——孙把头的老伴,身体也不太好,老两口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苦。
“大爷,您得去医院看看。”郭春海坐在炕沿上,看着孙把头蜡黄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孙把头摆摆手:“看啥看?人老了,零件都坏了,修不好了。别花那冤枉钱。”
郭春海还想劝,孙把头打断他:“春海,扶我起来。”
郭春海把他扶起来,靠在被垛上。孙把头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杆猎枪,枪管磨得发亮,枪托上的防滑纹被磨平了,油光锃亮的,像是抹了一层油。
“这枪,跟了我四十年了。”孙把头抚摸着枪管,像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当年我三十岁,攒了两年钱,托人从哈尔滨买回来的。那会儿的枪,质量好,铁是铁,钢是钢,打了四十年,还好好的。”
郭春海接过枪,看了看。枪管乌黑锃亮,没有一点锈迹;枪托虽然磨平了纹路,但没有裂痕,还是结结实实的;扳机弹簧劲儿足,扣起来“咔嗒”响。这把枪,保养得好,比林场发的那些新枪还强。
“大爷,这枪您留着,我来看看您就行。”郭春海想把枪还回去。
孙把头摇摇头,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卷纸,用红布包着,打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但上面的线条还很清晰。画的是老黑山的山形、水脉、兽道、参场、猎场,密密麻麻的,标注得仔仔细细。
“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孙把头把地图递给郭春海,“山里的路,山里的沟,山里的树,山里的野兽,都在上面了。你拿着,以后用得着。”
郭春海接过地图,手有些抖。他打开看了看,老黑山的主峰、南沟、北沟、五味子沟、红松林、柞木林、野猪窝、熊洞、狍子道、马鹿场……一样一样地标着,有的地方还写着字——“此处有泉,水甜”“此处有参,六品叶,已挖”“此处有紫貂,年年有”。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大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郭春海把地图卷起来,想还回去。
孙把头按住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春海,你听我说。我没有儿子,就一个闺女,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我这辈子攒下的东西,不给你给谁?你是打猎的好手,有良心,有规矩,这山交给你,我放心。”
郭春海的眼圈红了。
“这山,以后就靠你们守了。”孙把头喘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接着说,“我年轻的时候,这山里啥都有。老虎、豹子、黑熊、马鹿、狍子、野猪、紫貂,多得数不清。现在呢?老虎没了,豹子没了,黑熊也少了。为啥?被人打绝了。贪啊,人都贪。只想着眼前,不想着以后。”
他拉着郭春海的手,攥得紧紧的:“春海,你记住,打猎不能贪。够吃就行,够用就行。小的不打,母的不打,怀崽的不打。这是规矩,几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破了规矩,山就没了。”
郭春海点点头:“大爷,我记住了。”
孙把头松开手,靠在被垛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说几句话就要喘半天。
郭春海坐在炕沿上,看着老人蜡黄的脸,心里很难受。他想起第一次跟孙把头进山的情景,老人一边走一边讲林场的规矩,指着远处的老红松说“这棵树我爷爷那一辈就在了,传下来就是留给后人的”。他想起孙把头带他挖人参,拴红绒线、烧纸、磕头,一样一样地教,生怕他记不住。他想起孙把头把那张山林地图给他看,指着上面的标记,一个一个地讲,这个沟里有啥,那个坡上有啥,像在讲自己的家产。
孙把头不是在教他打猎,是在教他做人。
“大爷,您歇着,我明天再来看您。”郭春海站起来。
孙把头睁开眼睛,看着他:“春海,把枪拿走。”
郭春海看了看炕上的猎枪,拿起来,背在肩上。枪很沉,压得肩膀疼,但他觉得这分量应该受着。
“还有地图。”孙把头说。
郭春海把地图卷好,揣进怀里。
“走吧。”孙把头闭上眼睛。
郭春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把头靠在被垛上,瘦得像一张纸,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手像干枯的树枝。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郭春海转过身,出了门。
孙大娘在灶间烧火,看到郭春海出来,擦了擦眼睛,说:“春海,你大爷把枪给你了?”
“给了。”
孙大娘叹了口气:“他念叨好几天了,说要把枪给你。他说你是他最得意的人,枪给了你,他放心。”
郭春海没说话,站在灶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红红的。
“大娘,大爷的病,到底咋样了?”他问。
孙大娘摇摇头,眼圈红了:“不咋样。大夫说肺不好,老了,治不好了。”
郭春海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孙大娘:“大娘,您拿着,给大爷买点好吃的。”
孙大娘推辞:“不要不要,你们也不富裕。”
“拿着。”郭春海把钱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回到家,乌娜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郭春海背着一杆旧枪回来,愣了一下:“这枪哪来的?”
“孙大爷给的。”郭春海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放在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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