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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守在码头入口的军统特务和军队,并没有拦截,任由他们开进来。邢翠香心中疑云大起,看向姚英子,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看,她是在等!
她早就预料到,这支车队要来?
“翠香,我们拖延时间等待的援军,从来不是三响。”姚英子徐徐道。
“那是谁?张竹君?颜福庆?”一连串人名在翠香脑海里闪过,可又被一一否定。她不由得冷笑道,“今日之上海,撤离才是天大的事。您请出哪尊佛来,也阻止不了我们登舰。”
那支车队此时已冲到了舷梯前方,轮胎在积水里发出打滑声,险些撞到正排队准备登船的医护人员队伍。为首一辆车打开门,一个军装男子匆匆出来,几个军统特务迎上去,却被他亮出的身份震住了。
“我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军法处处长孙崇秋。”来人沉着脸,雨滴顺着宽檐滴下来,“现在奉命征收这艘登陆舰,以作撤离之用。”
怪不得军队不敢阻拦,原来是顶头上司。
那支车队的车门陆续打开,从里面拥出来一大批男女老少,男的一身绸衫,腰间鼓鼓囊囊的,怀里抱着字画卷轴;女的裹着皮草,脖子上挂着七八条首饰,把脖子遮挡到几乎看不见。人群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副官,手里拎着皮箱。看他们手腕紧绷的状态,这皮箱极沉,里面装的八成是黄金。
更有人打开汽车后盖,取出一件又一件行李和包裹,简直就像是搬家一样。
翠香眉头一皱,当即从舷梯下去,向孙崇秋道:“我是军统上海站的防谍组组长邢翠香,这是我们军统安排的舰只,不在征收之列。”不料孙崇秋二话没说,伸手“啪”地给了她一记耳光,恶狠狠道:“滚你妈的蛋,军统了不起吗?今天这船,老子必须上去!”
“我们是毛局特批的,你敢抗命?”翠香捂着脸,却死死挡住舷梯。
孙崇秋冷哼一声:“他们警察局的首领,管不到我们警备司令部。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司令部长官的亲眷好友,你想清楚!”
翠香其实一看到那些人的装扮与做派,就全明白了:这是警备司令部利用职权在谋私利。她有点不敢相信,前线将士还在抵抗,她还在煞费苦心地迁移医院,这些人却无视三令五申,公然先安排自家的家眷和财产跑路?
“你们警备司令部明明有运力安排,为什么不等等,坐自己的船?”
“没有什么后续运力了!”孙崇秋气急败坏地打断她的话,“共军已经突破近郊防线了!今晚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翠香一愣,这么快?再一想,后方警备司令部的人都如此做派,前线的士气可想而知,崩溃如山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至少你们不要带这么多行李,我这里还有很多人……”
她还试图商量,不料孙崇秋又是一记耳光甩过来,然后抓住她和姚英子的胳膊,狠狠推下舷梯。
到了这种危急关头,什么规则、什么权限,统统没用了,唯有暴力才是最直接的手段。这些人一门心思要去逃命,管它是什么人的什么船,只要上去就行。
那些高官家眷一见开了口子,全无矜持地朝舷梯跑去,登时挤了个水泄不通。第一医院的医护人员队伍反而被推开在一旁,还被几辆车故意挡住,唯恐他们来抢通道。
邢翠香情急之下,喝令手下去拦,可是喊了几声,却没动静。她一抬头,看到那些军统特务如今也是个个面露惶恐。解放军都到了近郊,他们忠于职守还有什么意义?
翠香呆立在雨中,看着那些达官贵人蜂拥而上,肥硕的身躯在狭窄的舷梯间蠕动着,甚至一次都无法挤两个人上去。登陆舰的吨位早分配好了,他们上去,就意味着医护人员上不去。这一场辛苦,竟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们是蠢货吗?翠香简直无法理解,这些可是全上海,不,全中国最好的医护人员,你们把不能吃喝的古玩首饰带过去,难道要靠那些治病吗?她浑身剧烈抖动着,脚下一朵朵水花溅起。
“这是大小姐你安排的?”翠香低垂着头,几乎被雨水浇透,湿漉漉的头发垂到脸前。
“是。”姚英子。
“你什么时候,跟孙崇秋有联系了?”
“你可知道,上海警备司令部的那些家眷一直在哪里待着?孙崇秋早几天,就把他们安排在十六铺码头旁的保育讲习所。那里的事情,怎么瞒得过我呢?”姚英子从容地讲道,“你把我们带走之前,我交给小钟英一张字条,让他只做一件事,就是去讲习所告诉孙崇秋,今晚有船离开上海。”
“就只是这样?”翠香不敢相信。
“全上海的达官贵人,都因为找船找得发疯,这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吗?孙崇秋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姚英子眯起眼睛,看向天空:“我不是说过吗?你这三年来根本没看清形势,不只是看不清对面的,也没看清自己这边的——而我在抗战时,就已经看透了。武汉会战最激烈的时候,我在颜咀兵站亲眼看到一个政府官员,拖家带口,携带大量珍贵药物向后方撤退。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本性真是一点都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所以不是我阻止了你,而是你所效忠的人阻止了你。”
一声炮弹呼啸的声音刺破雨幕,传到码头。这声音仿佛一根刺入皮肤的针管,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凛。攻守两方的火线,已经接近这里了。
码头上那支已经取得优势的军队,突然之间溃散开来。士兵们并不畏惧没有退路的死战,但当他们发现长官们先行逃离时,自己便没了继续作战的理由。越来越多的人转过身来,扔下武器,也顺着货桥冲上登陆舰。
船长见状,急忙下令收起船锚,准备紧急出航,再耽搁一会儿,只怕黄浦江的航道会被炮火封锁。为了节约时间,引擎同步开启,来不及收回的货桥随着船身左右摇摆,不时有人尖叫着,从上面掉落到江水里,但没有人关心这个。
突然之间,翠香露出无比冷厉的眼神。她拨开额前的湿发,抽出枪来,一下顶在姚英子的背心,把她再度推向舷梯。
“无论如何,至少我得带大小姐你走!我要保护你!”翠香连声喘着气,分不清是恼怒,是恳求,还是哭泣。姚英子无力反抗,只好被她强行推动着,晃晃悠悠地踏上梯子。梯子晃动得厉害,翠香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可枪口始终顶着姚英子的背部。
此时孙崇秋带的那批人已经登得差不多了,通道重新空了出来。但是舰身摇摆得十分厉害,舷梯的搭头与船舷之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岌岌可危。
两个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到了中段,翠香刚刚要换一口气,握枪的手腕却猛然被一只手从旁拽住。在慌乱中,翠香只来得及看清,那手上有一道细长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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