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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他随着地震一般剧烈的抖动而脚底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泥水里,昏厥过去。
……
醒来时正对上秀秀哭得红肿发胀的脸。小姑娘一头乱发,满目血丝,看见他醒了就紧抓着他的手臂不放,痛得他下意识地嘶嘶呼着冷气。
他转头四顾,四周一片极不熟悉的雪白与惨绿。
他妹妹也守在床边。这时候便唧唧地与他述说:秀秀姐姐怎样连哭带嚎地带着村人上山找他,怎样在暴雪呼啸的山路上抬出了他——他晕过去之后山里便下起了大雪——三舅与秀秀的大伯怎样连夜将他送到镇里的诊所,见他睡了两天不曾醒,又辗转送到了县城。
那是他第一次进县城。
到了晚上,三舅妈和秀秀的妈带着在医院门外买的几个大白馒头来了。秀秀的妈谢谢他救了自己女儿,但是笑得很是尴尬,并且准备将秀秀带走,回去村里干活。秀秀走得不情不愿,一步三顾,而大河痛得神智恍惚,并不能积攒力气与她多做告别。
旁人走了之后,三舅妈坐在床边,将馒头分给他和他妹妹,开始跟他唠叨,他这次进院,花光了家里与秀秀家的积蓄,村里各家各户还力所能及地凑了一些——当然回去以后,都是要慢慢还的。
三舅妈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十分不高兴——虽然这次又是大河救了人,可是他自己要是没有连夜上山,也就不会惹出这祸事,倒了全村一整年的霉头。说起来,当年这个侄儿救了她娃儿,不也是因为这个侄儿带得她两个娃儿半夜上山么?
三舅妈想通这个道理,便更不高兴了。臭着一张蜡黄的脸,她便出去与医生商议——既然娃儿醒了,也就不用住院了罢,这么一天一天住下去,她可要赖钱不交了。
幸而三舅与秀秀的大伯及时赶来,阻止了三舅妈丢人现眼的行为。三舅妈不堪当着旁人的面被骂,与三舅在医院走廊上大闹一场。三舅要揍她,被秀秀大伯和医生拦了住。而后三舅妈气鼓气涨地带着女儿要回村。大舅并不管她,而是进屋去看他侄儿。
大河瘫软地躺在床上,听他三舅与他说病情。伤口较深,但并未伤了筋骨。小伙子身体好,治好了以后能跳能蹦能干活,不用担心。而秀秀的大伯对大河表达了全家的感谢,并且说这次来县城,他正好约见了一个秀秀他老汉生前的朋友。这个朋友在帮县城某工厂开车,现在正需要一个学徒。包吃包住,并且每月有对村人来说较为可观的薪水。只有一个条件,便是小伙子吃苦耐劳,能认真学习技术,能上夜班。
这是个不错的工作,并且能够帮助还清这段日子以来家里欠下的债务。三舅便自作主张,帮大河答应了下来。
大河在县医院又住了一周,才满身绷带与药味地跟着大舅回了家——再休养个一两月,等他身体好些,便可以进城去学开车了。
村支书对大河停学的行为并不满意,翘着小胡子到了三舅家里,四下一转,看看那糊了纸壳的窗玻璃与娃儿们打补丁的衣服,长叹一声,便只关心了一番大河的伤势,自去代大河一家与学校校长解释。
而大河终日躺在家里床上,裹在被子里透过灌风的窗户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大山。在经过一整年的温暖之后,这突然成了近些年来最冷的一个冬末春初。他听村人说,自那天夜里之后,大雪便封了山,暴雪连下了数日,连山泉面上都结了冰,下面的泉水色泽昏沉,混杂着泥土与腐枝败叶,完全无法取用。大雨与大雪引发了一场小小的泥石流,谁家都未曾波及,只独独冲垮了大河家在村角的那间祖屋。
这些事情成为村中妇女茶余饭后家长里短的内容之一,有些说大河家遭了诅咒,有些却说祖屋显灵帮大河挡了灾,所以才没像他老汉一样进了狼肚子,众说纷纭,唧唧歪歪。
大河并不知道屋外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他只呆呆地看着山的方向。他简单而空白的脑子里,只盛得下一个影子,在那一片纷杂混乱的黑暗里,山神森冷地立在那里,对他说,还不快滚。
他想不明白那一夜里发生的一切,而只觉得头脑与胸口的疼痛。他将他颀长而坚实的手脚紧缩在一起,像一只庞大而忧伤的兽,他蜷缩起来,发着抖悄无声息地哭了出来。
他在家里躺尸了一月,山谷里终于有了春暖花开的迹象。山上的雪开始融化,山泉也日益清澈如旧。趁着三舅与三舅妈这天一齐出门赶着春耕,他摇晃着地下了床,头重脚轻地往山上去了。
沿途的花草都还未长起来,死气沉沉地颓倒着死去的枯黑枝条。一些被大雪压倒的竹子横在小路边,枯败的叶上挂着未干的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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