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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衣间里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发白。
李乐站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双臂平伸,姿态略显僵硬,像一只被捉住翅膀、等待被标记的鸡,和胸前那个补子上的图案呼应着。
锦鸡补子,二品,服绯,按照明制,得是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这种,嗯,也成。
身旁是一位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老师傅,姓崔,是洪罗新从忠清北道请来的,据说祖上是为李氏两班贵族制官服的。
崔师傅戴着老花镜,嘴里叼着几根别针,正蹲在地上,专注地调整着裤脚的长度。
“李先生,请放松。”崔师傅的声音透过别针含糊地传出来,“这不是盔甲,是礼服。”
李乐苦笑了一下,努力把耸起的肩膀沉下来。他想起方才在楼下,大小姐看见崔师傅捧着这套衣服进来时,说的那个词,“入乡随俗”。
可那微微上挑的尾音,泄露了某种暗戳戳的、终于轮到你了的小期待。
给李乐准备的是团领官服,朱红色,正色,不含一丝杂色的那种红。
不似中式的正红那般厚重沉稳,也不似西式礼服的暗红那般内敛含蓄,这朱红是亮的,带着某种毫不遮掩的、宣告般的张扬,像熟透的柿子在秋日枝头燃烧。
面料的质感也迥异。不是云锦的繁复,不是西装的挺拔,是轻薄而略带光泽的丝缎,光线流转间,会泛起如水波般细腻的涟漪。
崔师傅终于站起身,示意李乐走到镜前。
镜中的男人,穿着那身朱红的团领官服,头戴乌纱的幞头,腰间束着镶嵌白玉的革带,脚蹬黑靴。
宽大的袖子垂落,将那一米九几的身量衬得益发颀长,甚至有些过于修长了,像一株被移栽进精致陶盆的、水土不服的白杨。
领口、袖口、衣襟边缘,都用黑色的绸缎滚了边,压住那一片灼目的红,添了几分庄重。
胸前和背后,锦鸡补子上的丝线在光下微微闪烁。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锋利,下颌线条硬朗,圆寸的脑袋在乌纱幞头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像庙里的金刚穿了文官的朝服。
“怎么样?”大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她已站在门口。
李乐转过身,朱红的衣摆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像……”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像从《大长令》里跑出来的、那个给皇帝端菜的。”
“噗。”大小姐没忍住,笑着走过来,伸手替他正了正幞头,又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像在审视一幅尚未完成的画。
“还行。比我想象的……适应得快。”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她嘴角弯起来,“不过说真的,穿这身,得有点……端着的感觉。你平时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穿上这个,腰要挺直,步子要慢,手不能乱摆。你得想象自己是个……嗯,几百年前的秀才,读圣贤书,知天下事,举手投足都有规矩。”
“我是博士,比秀才高,怎么也得是翰林院庶吉士?。”李乐叹口气,努力把脊背挺得更直些。绸缎的料子贴在身上,有些凉,有些滑,不断提醒着他这身行头的存在感。
“阿爸!”李笙小跑着过来,在离李乐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李椽也跟过来,站在姐姐身边,安静地、同样专注地看着。
两个小人儿的表情,像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不知该如何归类的稀罕物。
“阿爸,你变红了。”李笙宣布她的观察结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红色的物体是否还是她原来的父亲。
“嗯,红了。”李椽点头,“这是阿爸结婚要穿的衣服。”
弯下腰,想摸摸女儿的头。袖子太宽,动作有些笨拙,差点把幞头带歪。
李笙退后一步,躲开他的“爪子”,眉头皱起来,“笙儿也要穿!红红的,和阿爸一样!”
“有有有,都有。”洪罗新从走廊那头传来,先是大量一眼,弯腰摸了摸李笙的头,“外婆给你们准备了,,和你们阿爸一样的颜色。到时候,笙儿穿红的,椽儿也穿红的,咱们一起照相,好不好?”
李笙用手指着李乐身上的衣服,“帽子也要,腰带也要,这个……”她指了指李乐腰间的玉带,“亮亮的,也要。”
“好好好,都有。”洪罗新笑着应承,转向李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里是满意,“嗯,崔师傅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这身板,穿什么都撑得起来。就是……”她微微蹙眉,“会不会觉得闷?这料子,毕竟是丝缎,不比棉的透气。”
“还好。”李乐活动了一下肩膀,“比我想象的要轻。”
“那就好。”洪罗新点点头,又围着看。
丈母娘看女婿,尤其李乐穿上这身行头,人高马大,又撑的起来,还天然的带着和南高丽男生不一样的隽秀的和这身无比契合的书卷气。啧啧啧,我女婿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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