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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把车停在大军开锁门口,推开车门,鼻尖就是一凉,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抬起头,路灯的光柱里,飘起零零星星的雪粒子,疏疏朗朗的,像筛子底下漏出来的面粉,落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化成水,就没了。
紧了紧外套领子,推开店门,门上铜铃“叮当”一声脆响。
店里暖和,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从窗户上角的圆孔伸出去,炉膛里的火光透过炉箅子的缝隙漏出来,
余穗正弯着腰,在柜台后面那台老式配钥匙机前忙活,她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从耳际垂下来,在光线里微微晃动。
她面前站着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正絮絮叨叨,“……我家那口子不让我配,说浪费钱,我说这钥匙都磨秃了,哪天锁打不开了,你从窗户爬进去?他就没话了……”一股子京腔,尾音拖得长长的。
“姑娘,你可给我配仔细喽,这把钥匙是我家大门的,配不好我可进不去屋......”
“您放心,大妈,我给您看着呢。”余穗手上没停,一边摇着手柄让砂轮在钥匙坯上磨出齿痕,一边“嗯嗯”地应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敷衍。
机器发出持续的“滋滋”声,细小的金属粉末溅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又纷纷落下。
过了约莫一分钟,机器停了。余穗取下磨好的新钥匙,和原来的旧钥匙并排举起来,对着灯光仔细比对了一下,然后拿起一把小锉刀,在新钥匙的某个齿口上轻轻修了两下,吹掉碎屑,又比对了一遍。
“好了。”她把钥匙递给老太太。
“我瞅瞅,嗯......上回我在街口那家配了一把,回去插都插不进去,白花了五块钱.....”老太太把手里的旧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眼前眯着眼瞧了瞧。
“那是他家机器没调好。您试试,应该没问题,不行,您再回来,不收您钱。”
“嗯,这回行。多少钱?”
“三块。”
“嘿,还是你这儿便宜,”老太太一边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出三张一块的,放在柜台上。
“街口那家是外地人开的,租金贵。”余穗笑了笑,把钱收进抽屉里。
“得,姑娘,要是不好使,我再来找你啊。”
“行,您慢走。”
老太太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经过李乐身边时,打量了他一眼,嘀咕一句,“嚯,好大的个儿....”
推开门,铜铃又“叮当”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瞧见李乐,余穗笑道,“乐哥来了啊。”
李乐点点头,朝她手里那把正在放回架子上的锉刀努努嘴,“收三块钱,够房租钱不?”
余穗把锉刀归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粉末,转过身来看他:“够什么够。都是街坊邻居的,能收多少?”
“你这配一把钥匙才收三块钱,够房租不?”李乐笑着问。
余穗把机器上的铜屑扫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够什么房租?光靠配钥匙,一个月连水电费都挣不出来。你看刚才那老太太,她那钥匙是磨秃了,可配一把新的也就三块钱,三年都不一定用坏一把。可都是街坊邻居的,也不好意思多收。”
她歪了歪头,“全靠我爸给人上门开锁。开一把锁,收三十到五十不等,赶上那种门锁复杂的,能收一百多。一个月下来,靠开锁挣的钱比配钥匙多得多。”
“那你爸这生意应该不错。”李乐说。
余穗听了,嘴角微微一撇,“生意是不错,可我爸这人太实诚了,又讲规矩。不是随便谁叫去就给开的那种,开个锁,他得问半天,看证件,确认人家真是房主,才肯开。有时候遇上那种说不清楚的,他干脆就不接这单。”
“有时候半夜被人叫起来,骑着摩托车跑半个城,开一把锁,收个三十五十的,回来冻得鼻涕拉瞎的。不像有些开锁的,那才叫会做生意。”
“坐地起价?”李乐笑。
“何止,我跟你说,这行里门道多着呢。正经的开锁老师傅,接了电话,一般都会先在电话里问清楚几件事。”余穗伸手比划着,“你是什么锁,是防盗门还是木门,是保险柜还是什么,还有什么情况开不了,是有钥匙打不开,还是压根就没钥匙。最后,还得问在哪儿开锁。”
“问清楚了,一般都会先把把价钱讲明白。比如,汽车从锁孔开,不伤车,多少钱,用气囊撑开车门,用长铁丝去勾车内开关,多少钱。防盗门有钥匙打不开,不破坏能打开,多少钱,万一不破坏打不开,破坏性开锁又是多少钱。这些都要先说清楚,免得到时候扯皮。”
“那坑人的不会问?”
余穗笑了一声,“大多不会,顶多就问你在哪儿,你一问多少钱,他就含糊其辞,说什么到了看了再说。”
“等来了,看一眼,其实就是捣鼓两下的事儿,可却告诉你说这锁不好开,得暴力开,要换锁芯。你问他多少钱,他说个三十五十的,你一想,反正也得换,就答应了,可只要他一上手,你就进套了。先给你说看锁芯,这个好,那个不好,给你说这也坏,那也坏,这么一项项加上去,没个三四百下不来。”(被坑过600大洋)
“你要是嫌贵,他就吓唬你?大部分人一听这个,心里就慌了,想着破财消灾,乖乖掏钱了事。””
“啧啧啧,那是挺坑人的。”
“可不,还有更黑的,”余穗像是要给李乐普及,继续道,“有的人,你叫他来开锁,他给你开了,收你五十。然后过两天,你家锁又坏了,你又叫他来,他又收你五十。其实第一次开锁的时候,他就动了手脚,让你用不了多久就又坏了。这样一来,你就成了他的回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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