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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宁卿如答应随他安排离宫,沈言之就真的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辗转反侧,夜夜惊醒,汗湿枕巾。倏然睁眼,入目漆黑,周遭静谧无声,暗风入寒窗,分外寂冷,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这才记起殊易又借休沐宿在他家,见他睡得熟,不敢惊醒,只默默地蜷起身子——
却不想殊易早在他醒时也悠悠醒转,翻了个身伸手将人揽人进怀,声音嘶哑,“怎么醒了?梦魇了?”
沈言之不置可否,顺从地挪了挪身子,又听殊易道,“近来总如此吗?难怪白日里没精神,御医开的方子可按时抓药喝着呢吗?”
“嗯”,沈言之轻声答,“一顿都没落下”
御医开的方子是安神,可他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他自然知道哪里是喝药就能好的呢?沈言之抬眸看着殊易,心药就在眼前,但他肯不肯给,还是另一回事。
“那明日就再宣御医来瞧,一直这么拖着可不行”
感觉到殊易的手臂再一次收紧,沈言之几不可见地浅笑,“知道了,夜深了,快睡吧”
没有听到殊易的回应,再抬眸,只觉殊易呼吸渐渐趋于平稳,许是已睡了过去。深深叹了口气,抽出胳膊回拥过去,脑袋埋在胸口,沉默好一会儿,张口闭口数次,才终于鼓起勇气闷声道,
“殊易……你喜欢我吗?”
……没有回答。
又道,“你只喜欢我一个吗?”
既紧张,又庆幸没有回答。
夏夜风凉且燥热,虽放着冰块,但也难消心头之热半分,何况是他二人紧紧相拥。可这却是沈言之这些日子以来睡过的第一个好觉,再阖眼,感受眼前人呼吸的一起一伏,莫名心安,一觉到天亮。
送宁卿如出宫一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宫中侍卫大抵都认得他,想要扮成他混出宫去着实太冒险,故沈言之只能从府中找了位身材和宁卿如相似的下人,命他戴着面具,装作哑巴跟着他一同进宫。
宫门守卫三个时辰而换一班,钻这个空子,在第一班守门时进宫,将宁卿如扮作下人,跟着春儿出宫,送走人后,春儿再在换班前回宫,等着守卫换班后再带真正的下人混出去,才有可能躲过守卫的盘查。
而沈言之自己,则又扮作宦官,此时正坐在云起宫,看着宁卿如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一切如梦。
宁卿如整理着束带,抬头看了眼沈言之,欲言又止,沈言之亦看着他,轻笑,“有什么话直说吧,可是为了书影?”
宫里的人早在沈言之的嘱托下被宁卿如遣了出去,没一两个时辰估计是回不来的,正如一年前沈言之逃走的那一天一样,空空荡荡,不愿连累他人。
这一两个时辰,足够他们做完所有的事。
宁卿如低下头,沈言之道,“要走就痛痛快快地走,这里有我,何故顾虑那么多,子衿就在城门外马车上等着,既是逃命,便莫寻着大理江南一路南下,往西走,你们没有通关文牒,别冒险出关,但距宁国越近越好”
“为何?”
沈言之哭笑不得,“若我这里出了差池,皇上派人抓你们回来,谁能想到你会一路往宁国边境走?那儿是才最安全的地方”
宁卿如一怔,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多谢”
将面具递给他,几乎看不出破绽来,沈言之又嘱咐,“记得你是个哑巴,脸被火燎伤才戴着面具,若守卫问起你只躲在春儿身后,她会安全带你出去”
“知道了,多谢”
话毕,二人不再浪费唇舌,眼见着换班的时辰将至,一切也准备妥当,宁卿如又道了声谢,便要跟着春儿离开,手扶上门边,脚步一顿,回过头,还是决定一吐为快,“你曾说殊易对我倾心以待,此言不假却也不真,他从未逼迫过我,我心中始终感念,但日子久了,即便痴傻也能觉出一份真心来——”
“要滚快滚!”,沈言之压低了声音,不知宁卿如要说什么,但也不想听下去。
而宁卿如却没有住口,反而笑了一声继续道,“若我说,他未逼我行那事并非因一颗真心而是顾虑,你可信?从我进宫起,他几乎没有碰过我,即便是相拥在怀,提的也皆是你的名字——”
“闭嘴!”
“当年你毁容失宠,殊易日日往我宫里来,谁也不敢提起‘承欢’二字,还记得那日在亭中赏梅弹琴,我冒险提了你一句,果不其然那夜殊易就去了温德宫?”
沈言之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宁卿如见他这副模样,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知你今日救我,一因可怜,二因碍眼,我也曾可怜你和殊易,看不懂人心,道不明相思缱绻,但事到如今,唯有一谢,再无恩怨,你……多保重……”
开门而去,留沈言之一人在屋内愣在当下,宁卿如的一番话如一桶冷水当头淋下,他也曾如此安慰过自己,殊易从前所做一切皆是孩子心性,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他走到这一步已无怨无恨,过去种种皆做浮云飘散,不再计较真相与得失。
但这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听进耳中,如同刮骨刀在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肉上肆虐,入骨疼痛,真相有何好?即便知道了又如何,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与殊易相识近六载,他从不认为他有何做错,或者殊易也不会认错,相思……情意……
乱于心,困于心,无非是在纠结苦痛之间任凭岁月磨平棱角,以换一份厮守。
沈言之安排好的人大概在宁卿如出了城门时去禀报殊易,云起宫?殊易原想以朝政繁忙敷衍过去,却在看到那宦官手中沈言之近来常佩戴的香囊时,蓦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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