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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回魂井的第一通电话（第1页）

我在旧城做遗物整理，替活人收屋，也替死人收尾。行里人说这活晦气，其实真让我头疼的，从来不是死人留下来的旧床旧柜，而是那些明明该断干净了，却还拽着活人不肯松手的东西。

许宁来找我，是在一个阴雨天的下午。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脚边放着一只塑料袋，袋口扎得很紧，像怕里面的东西自己爬出来。她坐下以后先问我一句：“季哥，你信不信断线的电话会自己响？”

我说这种话别拿来试探我，先把东西拿出来。

她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部老式按键电话，黑壳，磨损得厉害，听筒线绕了几圈胶布，数字键的“2”和“4”已经看不清了。那电话不是座机，是九十年代乡镇里很常见的那种小挂机，能接外线，也能接老厂区的内部分机。电话背后贴着一张黄脆的标签，写着两个褪色的字：交换二零四。

“这是我爸留下的。”她说，“他昨天头七，电话凌晨一点二十四分又响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很差，眼下浮着青，明显是好几晚没睡。她没等我追问，自己往下说了。

她爸许厚德，山桥镇老纺织厂的通信维修工，厂子倒闭十几年，他也早退休了。这个电话原本锁在杂物间铁柜里，十七年没人动过。上个月许厚德突发脑梗，人没抢回来。出殡那天晚上，许宁收拾遗物，听见杂物间里叮铃铃响，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她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第二天半夜，那电话又响，屏幕只亮出两个数字：204。

她接起来，里面先是一阵拖得很长的水声，像有人在井底翻身。接着有个男人贴着话筒，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只说了一句：“绳子放左边。”

“第三晚变成了小孩的声音。”许宁低声说，“她一直说，叔叔，这次别照我的脸。”

我没说话，把电话翻过来细看。机身底部有新的水锈，像刚从潮地里捞出来。最奇怪的是，听筒的缝隙里卡着一小撮黑泥，泥里混着细白沙，不像城里路边的土，更像多年不见天日的井泥。

许宁从包里又拿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摊开给我看。那是许厚德住院时写的，字歪歪扭扭，只反复落了几行：

井左。

别照脸。

她还在等绳子。

我问她，许厚德生前有没有提过什么井。许宁点头，说镇里老纺织厂后院有一口封井，叫回魂井。她小时候每次路过那一片，父亲都要绕远，从不肯让她靠近。后来她长大问过一次，许厚德只说，井里淹死过人，夜里要是听见有人哭，别分辨方向，直接走，哭得越近，东西离你越远；哭得越远，东西多半已经贴到你背后了。

这种话像吓小孩，可懂行的都知道，水里的东西最会借回声骗人。它不跟你面对面，它让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答应陪她去山桥镇看看。当晚六点多，我们到了老纺织厂外。厂门锈得发红，门卫室玻璃碎了一半，杂草从裂砖里钻出来，湿漉漉地贴着地皮。再往里走，就是一排塌了窗框的宿舍楼，尽头有间矮平房，门上还挂着一块掉漆的蓝牌子：交换机房。

守门的老头叫卢守成，原来是厂里的保卫科。许宁显然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他见了我，只说一句：“你要是真来办这个事，夜里别一个人听电话。”

我说这话不像提醒，倒像规矩。

卢守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机房钥匙递给我。他手上青筋很重，指尖却一直轻轻发抖。“十七年前出过事。”他说，“那晚也是下雨。先是机房电话响，后来井里也响。第二天，井口就封了。”

我问死了谁，他却像忽然哑了，只朝后院指了指。

机房里一股陈年潮味，墙上的交换箱锈得鼓起，几捆黑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把把风干的头发。桌上还有一本值班簿，最上面一页停在二零零九年六月，最后一笔写的是：夜班正常，无外线。字写到“线”字时，笔锋突然拖出去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被什么吓得手一抖。

许宁把那部204电话放在桌上，插上我带来的电源适配器。理论上它早该报废，偏偏一通电，屏幕竟亮了，绿莹莹的，像长年泡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