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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低云层。傅破城靠在断墙后,指尖捏着最后一枚信号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墙缝里钻出的野草扫过他的手背,带着雨后的湿冷——这已经是他在废弃驿站躲的第三个时辰了,怀里的伤药早就空了,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傅统领,出来吧,何必呢?”墙外传来沈辞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像冰锥似的扎进傅破城的耳朵,“你带的三百亲兵,现在能喘气的不足五十,藏在柴房的伤兵被我们‘请’去喝茶了,你那匹叫‘踏雪’的宝马,此刻正在马厩里啃着最嫩的苜蓿,比跟着你舒坦多了。”
傅破城咬了咬牙,将信号弹攥得更紧。三个时辰前,他们护送粮草的队伍刚进黑风口,就被沈辞带的伏兵堵了个正着。那些人身穿和禁军一模一样的甲胄,却用着西域的毒弩,箭簇上淬的“腐骨散”见血封喉,他亲眼看见最年轻的亲兵小郑,只是被擦破点皮,半个时辰就浑身溃烂而亡。
“别藏了,”沈辞的声音又近了些,似乎正沿着墙根踱步,“你以为凭这破驿站能挡得住‘影卫营’?西北角的窗棂早被我们卸了,东南角的地基被挖空了三尺,你现在站的那块石板,底下是空的——不信你跺跺脚?”
傅破城猛地低头,果然看见脚边的青石板边缘有圈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人用撬棍撬过。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后背贴住冰冷的墙,才发现这断墙的砖缝里塞着不少干草,稍一用力就能整片推倒。
“沈辞,你好歹也是镇北军出身,”傅破城的声音有些沙哑,左臂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勾结外敌劫朝廷粮草,就不怕被凌迟处死?”
墙外的脚步声停了。过了片刻,沈辞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凌迟?傅统领,你当圣上面前的红人是那么好当的?去年冬天,我亲弟弟在粮库当差,就因为少了十石米,被你那位好上司陆相参了一本,斩在菜市场,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他顿了顿,语气突然狠厉起来,“现在你护着他运的这批粮,够多少户人家过冬?可陆相只说‘损耗’,就敢扣下三成,你以为我不知道?”
傅破城的心沉了沉。他不是不知道陆相手脚不干净,只是军令如山,他能做的只有护好眼前的粮草,可此刻听着沈辞的话,那些被箭射死的亲兵、被毒弩放倒的弟兄,突然都变成了模糊的血影,在眼前晃来晃去。
“哐当——”
西南角的木门突然被踹开,木屑飞溅中,两个影卫举着刀冲了进来。傅破城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劈来的刀,右手抽出腰间的短匕,反手刺入左边影卫的咽喉。右边的影卫反应极快,刀势一转劈向他的伤臂,傅破城闷哼一声,短匕脱手,左臂被刀刃划开一道长口子,血瞬间湿透了半边甲胄。
“抓住他!”沈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傅破城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到断墙,砖石哗啦掉下来几块。他看见更多影卫涌进来,手里的弩箭都对准了他,箭簇在昏暗中闪着幽蓝的光——又是腐骨散。
“别用毒箭!”沈辞走进来,抬手拦住影卫,“陆相要活的,想亲自审审他,看看傅大统领到底收了多少好处,敢替他背黑锅。”
傅破城喘着粗气,看着沈辞。这人比他小五岁,当年在镇北军还是个扛旗的小兵,总爱跟在他身后“傅哥傅哥”地叫,眼睛亮得像星星。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冰冷的算计,连笑的时候都像在数对方的骨头。
“我没背黑锅。”傅破城站直了些,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线,“粮草我会护到最后一刻,不像某些人,拿弟兄的命换荣华。”
沈辞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冷笑:“嘴硬。带下去!”
两个影卫上前扭住傅破城的胳膊,粗糙的麻绳瞬间勒进皮肉里,和伤口绞在一起。傅破城疼得额头冒汗,却没哼一声,只是盯着沈辞:“小郑他们……好歹是镇北军出来的,给他们留个全尸。”
沈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别过头去:“拖走。”
押着傅破城走出驿站时,他才发现外面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影卫营的人举着火把,火光把周围的树影照得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手。不远处的空地上,躺着几十具亲兵的尸体,有几个影卫正用钩子把尸体往马车上拖,动作粗鲁得像在拖死猪。
“放开我!”傅破城猛地挣扎,却被影卫狠狠踹了一脚膝盖,“噗通”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抬起头,看着那些被随意丢弃的尸体,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他们是军人!不是牲口!”
沈辞蹲在他面前,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军人?傅统领,你现在这模样,跟条丧家犬有什么区别?”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块油饼,递到傅破城嘴边,“吃点吧,到了陆相那儿,可就没这好东西了。”
傅破城偏过头,唾沫啐在沈辞脸上:“滚。”
沈辞抹了把脸,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站起身,一脚踩在傅破城的伤臂上,听到骨头摩擦的轻响时,才缓缓开口:“把他的伤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另外,”他瞥了眼那些尸体,声音冷得像冰,“找块地方埋了,立个破木牌,算我还他当年给我治伤的情分。”
傅破城被拖走的时候,看见影卫们真的开始挖坑。他不知道沈辞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眼角还是热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总算不用被野狗啃食。
押他上囚车的刹那,他突然想起出发前,小郑红着脸跟他说:“统领,我娘给我纳了双布鞋,说等我回来就给我提亲。”那孩子的布鞋还揣在傅破城怀里,此刻正被血浸透,变得沉甸甸的。
囚车的木板硌得骨头生疼,傅破城靠着栏杆,看着火把渐渐远去,驿站的轮廓缩成个小黑点。左臂的伤被草草包扎过,药粉混着血黏在布上,一动就钻心地疼,可他心里更疼的是那三百条人命——他们本该扛着粮草回到营中,和家人报平安,而不是烂在这黑风口的荒地里。
“沈辞,”傅破城对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记着,欠的债,迟早要还。”
夜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囚车吱呀作响,驶向更深的黑暗。远处的山林里,一只乌鸦被惊起,“嘎”地叫了一声,翅膀划破墨色的天幕,像枚黑色的箭,射向没有星光的远方。而在囚车后面,影卫们正挥着锄头挖坑,火光跳动中,新翻的泥土盖住了暗红的血迹,仿佛要将所有的惨烈都埋进这黑风口的夜里。
可傅破城知道,有些东西埋不住。就像他藏在鞋底的那半张账册,上面记着陆相这三年克扣的粮草数目,边角还沾着小郑的血。他把这半张纸咬在嘴里,用牙床紧紧咬住——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得把这账册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囚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傅破城被晃得撞在栏杆上,嘴里的纸却没掉。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纸页的粗糙,心里反而生出一股狠劲。
沈辞,陆相,你们等着。
他傅破城,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们一起垫背。
夜色更浓了,囚车的轮子碾过石子,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魂灵,敲着迟来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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