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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仲夏。
西湖的荷花正开到极盛,一朵朵擎在绿涛之上,像无数只手,托着烈日,托着这人间最盛的暑气。蝉鸣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从柳梢头罩到涌金门,连风都是烫的——裹着水汽、荷香,还有远处糖炒栗子的焦甜,在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淡淡的蜃气,像谁的眼泪,被这酷暑蒸干了,又凝成幻景。
小青早早地去了保安坊。
今日是店庆。自绍兴七年,许仙和小白初开保安堂算起,已是第八十五个年头。八十又五,像一个人走到了耄耋,像一棵树轮满了沧桑,像一段故事,讲到了最热闹处,却不知结局是圆是缺——是团圆的“圆”,还是残缺的“缺”?
店里店外,一派繁华。
“良臣辅弼”的匾额高悬堂上,孝宗御笔在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光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嘲讽这“良臣”二字,原是给许仕林的,他却只做了一方府尹;又像某种固执的见证——见证这八十五年的兴衰,见证这匾额背后,一个“非命之臣”的执念与孤独。
朝堂的官员来了,带着贺礼与算计,想沾一沾“老府尹”的余晖;城中的富户来了,带着金银与谄媚,想沾一沾“状元第”的喜气;赶考的学子来了,带着笔墨与憧憬,想沾一沾这八十五年的文运——他们络绎不绝,像一群嗅到花香的蜂,却不知这花的根,早已枯了半边。
门前舞龙舞狮,敲锣打鼓,人声鼎沸,一时无两。那龙舞得矫健,像要腾空而起;那狮跳得欢快,像要扑向云端;那锣鼓敲得震天,像要把这八十年的寂寞都敲碎在这喧嚣里。
小青站在阶前,青衣猎猎。
她望着这满眼的繁华,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某个虚无的远方——仿佛又看见六十年前,那个在丰乐楼设宴的姐夫;又看见四十年前,那个在府衙断案的仕林;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在病榻上摇摇欲坠的莲儿。
她忽然笑了。难得地,在门前摆开了流水席,命人抬出两大坛“忘忧”。那酒坛是她亲手封的泥、上的釉,每一笔都藏着六十年的等待——每日限供一百斤,每日留下一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讨酒的人。
“今日的不限,诸公畅饮!”
声音清亮,像碎玉投壶,在嘈杂里辟出一方清净。可若细听,便能辨出一丝颤——是八十五年积攒的疲惫,是“忘忧”二字从来醉不了酿酒人的清醒,是这“不限”二字,像某种绝望的慷慨,像某种最后的散尽。
嬉笑声,庆贺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成调的乡谣,带着最虚妄的欢愉。酒液倾入粗瓷碗,溅起细碎的水花,像谁未说完的誓言,又像谁早已干涸的泪。
像是这百年间,保安坊门前最热闹的一回——热闹得像一场梦,像六十年前那个元宵夜,她在船头看见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却触手不及。
“小青姑娘——!”
忽然,一个尖锐的嗓音刺破喧嚣。一个小厮举着一封素笺,急匆匆冲进人群——那素笺是素白的,像丧幡,像挽联,像这人间最干净也最沉重的颜色。
他跑得极快,像被什么追赶着。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像谁的心,被这夏日骄阳烤得发焦。
小青停下寒暄。
她正与一位富商碰杯,酒杯悬在半空。忽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不是来自这暑热,是来自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光阴里,某种她终于要面对的真相。
冷汗漫上脊背,从颈后滑入衣襟。手中酒壶“咣当”坠地,素白瓷片碎了一地——那碎片溅起,像四十年前符离集的断戟,像二十年前莲儿的药碗,像某种再也拼不起来的过往。
她不等收拾碎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步伐凌乱,截下小厮,夺过素笺——那素笺在她手中颤抖,像一片将落的叶,像一声将断的呼吸。
未等拆开,她颤声问道,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何处……何处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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