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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灼华勾起一抹笑,喃喃道:“饿着肚子么?那就饿着吧。”
丹珠儿离得她近,自然听到了,不由微微一愣。
燕灼华笑望着丹珠儿,想到前世这丫头跟着自己后来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却始终不离不弃,最终惨遭射杀——谁想到苍天仁慈,竟还有再见之期,不由心头一热,险些红了眼眶,忙掩饰得低下头去。她低声道:“更衣。”
四婢便都进来,丹珠儿守着她,朱玛尔去挑衣裳,含冬去安排洗漱之物,绿檀开了妆奁盒子……燕灼华望着一室人间烟火,不觉微笑:如此活着,真好。
一时朱玛尔捧了衣裳过来,却是一件浅银色罗绣上衫配上点碧比甲,一条浅银绣百蝶穿花裙配浅色丝绦。
燕灼华伸手翻检两下,皱眉道:“不好,换大红色来。”
是了,当初的她万事要讨宋元澈喜欢,知道他嫌大红色流于艳俗,便舍弃了她最喜爱的颜色,转而穿起了他心爱的清雅之色。
燕灼华顿一顿,又道:“等下直接去生辰宴了。”
朱玛尔抬头看了她一眼,依言退下又换了新的衣裳来。这次却是一袭亮红彩织白鹭于飞华服,极致奔腾的红色仿佛要冲破丝线奔涌而出,与那天边的晚霞烧到一处去。
燕灼华满意地点点头,由丹珠儿与朱玛尔服侍着穿好了衣袜,足上踩了轻若无底的白缎子绣鞋,从含冬手上取了温热的湿帕子捂在面上。久久不动,仿佛是要借由面上的热气蒸去心底的寒意。直到含冬有些担忧地出声轻唤,“公主……”,燕灼华这才扔下帕子,坐到梳妆镜前。
绿檀双手飞快而又灵活得为她梳起发髻来,不一刻便梳成了漂亮贵气的高椎髻,又从妆奁盒中取了两支赤金衔凤步摇,正要往那发髻上簪去,却被燕灼华伸手压住了。
她一动不动得盯着自己镜中的模样,红润的脸颊,亮若春华的面容,已经是极致的青春美丽,何须更加妆扮呢?何况,一想到下楼去要见到宋元澈,也更加没了妆扮的心情……燕灼华压住绿檀的手,慢慢道:“拆了它。”
绿檀乖巧得将发髻拆散了,握着犀角梳为她轻柔地将长发理顺。
燕灼华站起身来,侧身打量着镜中人的身姿,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只见长长的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发尾几乎落到了脚踝。她比量了一下,手指停在臀尖,慢慢道:“中间打个结,发尾落在此处。”
绿檀依言照做,又将她额前的碎发稍加整理。
燕灼华望着镜中人,彼此一笑,淡淡道:“走吧,下去见见宋家三郎。”
丹珠儿望着她脚下的绣红樱桃白缎面绣鞋,轻声提醒道:“殿下,鞋子还未换呢。”
燕灼华不以为意,这薄底绣鞋本是室内穿的,但是她爱极了脚踩在地面上的触觉,如此真实得向她证实着:她重生了,此刻健康而安全。
她走出卧房去,左转二十步,望着面前长长的竹梯,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燕族本是北地人,以游牧为生,自燕灼华曾爷爷统领众盟长,爷爷统一南北,父亲正式为帝定都此处,族人都居住于帐篷之中。甚至宫中议政的大殿也是帐篷,足有三四十米高,可容上千人在内。
原本这宫中大大小小的都是帐篷,燕灼华住的自然也一顶帐篷,只不过极尽华贵而已。然而自从痴慕于宋元澈,听闻宋家有阁子,却不知何为阁子;又听闻他素喜竹楼,可听急雨声如瀑布,密雪声比碎玉;便勒令工匠破开如椽的大竹为屋瓦,于三月内建成了这“听雪楼”。建成当日她便迫不及待得搬了进来,又请了宋元澈来观赏——他却到底不曾应约。
这竹楼建得极为稳妥,竹梯踩上去都不闻声响。
燕灼华下了七节竹阶,这才看到坐在窗边的宋元澈。
世上有一种人,静静坐在角落,一言不发便能吸引所有的目光,便能消弭了所有声音,便能让世人欲匍匐在他脚下。
宋元澈就是这样一种人。
生而帝王!
此刻,他坐在榻上,侧脸望着窗外落霞,一缕乌发散落在脖颈处,带着漫不经心的优雅。
燕灼华猛地闭上了眼睛,这种姿态她最熟悉不过了——便是他亲手将毒酒递来之时,那一举一动之间也弥漫了这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仿佛,毒杀自己结缡三载的妻子就如同拂落衣上的一片落花一样,是极动人而美丽的事情。
一步一步,她逼近他。
一步一步,她从前世饮恨泣血的死亡中重生而来,含笑逼近他!
燕灼华停在离他三步远处,也侧过脸去望着窗外的晚霞,直到宋元澈发现她的到来。
他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语意清雅,音若初雪。
燕灼华微笑着望着他折腰,她知道他向来不喜行折腰之事——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从前她痴慕他,总是不等他行礼便制止了,但是如今……她微微笑着,看他行礼后自行起身,感受着内心鼓噪的恨意与杀机,燕灼华笑着开口缓缓道:“继之可愿随我去潭湖再观赏一番?”
继之,是宋元澈的字,而他果然也不负家族厚望,果然“继之”。
宋元澈平静的目光从燕灼华脸上掠过,微笑道:“如公主所愿。”
燕灼华静静地望着宋元澈,一定有问题,她提出这种请求,宋元澈向来是避之不及。此刻却答应得如此爽快,之前还等了三个时辰。落水一事定然不是意外……
宋元澈在燕灼华的注视下,露齿一笑,雪白的牙齿在晚霞余晖中闪着温润的光泽,他上前一步,狭长的眸中似有情似无情,声音低靡醉人,带着惑人的暖拂向她的面颊,“公主殿下,今日是你十五岁生辰。我愿陪公主游湖,以祝芳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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