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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山的话,像一把把尖刀,一句句,一层层,剥开了现实最残酷的血肉,露出了里面冰冷而狰狞的骨头。
大伯母彻底瘫软了,她靠着廊柱,缓缓地滑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了泡影。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枪毙”、“从严从重”、“明天公审”这几个血淋淋的词,在疯狂地冲撞。
她想到了孙阿四那个看似油滑,却为了家庭拼命付出的年轻人。
想到了罗梅那张本就苍白憔悴的脸。
更想到了芳芳那个才五岁大,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总是眼巴巴地盼着爸爸回来的小丫头。
如果孙阿四真的出了事,这个家,该怎么办?
罗梅和芳芳,她们孤儿寡母的,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眼泪,终于忍不住,从她那浑浊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她用手胡乱地抹着,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那……那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的绝望,“阿梅……阿梅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还在家里等着,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盼着十天后能有好消息……我们要不要……要不要去告诉她?”
罗大山蹲下身,捡起被老伴扔在地上的烟枪,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尘土。
“告诉她?”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地反问道,“告诉她,又能有什么用呢?”
“是让她现在就哭死过去,还是让她发了疯一样跑去公社闹?那样除了把她自己也搭进去,还能改变什么?”
“该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该求的人,我也求了。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能掺和的事了。这是天要下雨,是山要塌方,谁也挡不住。”
他抬起头,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往村东头的泥泞小路,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
“让她……再安安生生地过完今天吧。至少,还能多瞒她一天,让她心里……还能多存一天的念想。”
“明天……等明天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再去……我亲自去跟她说。”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
老两口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就这么在凛冽的寒风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风,越来越大了。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疯狂地摇曳、挣扎,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那个即将破碎的家庭,提前奏响了哀乐。
…………
沈凌峰无比怀念前世华夏那四通八达的铁路运输系统。
不管是夕发朝至的特快,还是风驰电掣的动车与高铁,都以其惊人的准点率,将“时间”这个概念精准地锚定在了每一个旅客的行程表上。
可在这个年代,他所乘坐的这几次绿皮火车,就没一次不晚点的。
就像一头年迈而固执的老牛,走走停停,随心所欲,将所有人的归心似箭都研磨成了无可奈何的焦躁。
车轮与铁轨最后一次发出刺耳的摩擦长音,这趟南下的列车,终于在晚了三个多小时后,疲惫地停靠在了马呗镇的站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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