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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西岐往东三百里,有座黑风岭,原是殷商王室旧时陵地。自帝辛登基以来,商朝气数渐颓,内有诸侯离心,外有东夷作乱,江山根基风雨飘摇。纣王深谋远虑,早作后手,暗中征发民夫,在这黑风岭深处修起一座衣冠冢,又筑了先祖祭台,以备他日不测。
后来武王伐纣,孟津会诸侯,牧野一战破了朝歌。帝辛见大势已去,身披珠玉,登鹿台自焚而死。一缕残魂不灭,循着旧日踪迹,寄身于黑风岭衣冠冢内。五百年斗转星移,那残魂受地脉阴气滋养,胸中怨怼越积越厚,渐渐凝成形体,一心要破冢而出,寻姬氏后人复仇,复我殷商社稷。
那姜子牙神机妙算,早算出这缕王魂怨念深重,日后必成祸患,便取武王伐纣所用的佩剑,镇于冢中,以天子正气锁死阴魂,教他永世不得脱身。可帝辛何等人物,纵横半生,心机深沉,自焚前便料到姜子牙会有后手,暗中嘱咐太子武庚,将生前驯养的玄纹虎殉葬于衣冠冢侧,又散出风声,说那玄纹虎乃是上古异种,虎骨能增进修为、脱胎换骨。设下这连环毒计,只待日后有贪利之徒掘冢取骨,动了镇陵的武王剑,封印自破,他便可重见天日。
果不其然,黑风岭下有个黑熊精,修行数百年,一心想突破境界,听闻虎骨神效,便带了手下小妖,连夜掘开陵寝。他只顾着撬取玄纹虎骨,不曾留意一旁镇着的青铜古剑,抬手一拔,登时剑气溃散,阴气冲天。封印既破,帝辛残魂借着一身帝王衣冠,吸尽陵中五百年怨气,顷刻间凝出真身,法力暴涨。那黑熊精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袖扫翻,跪地乞降。不出半日,黑风岭周遭三十里的山精野怪、游魂厉鬼,尽数闻风来投,拜服在纣王麾下。
不过一日光景,好端端一座青翠山岭,竟被他改作了魔窟妖穴,阴气森森,再无半分生气。
怎见得这魔窟凶险?有诗为证:黑云漠漠遮红日,怪雾漫漫锁碧岑。岭头怪石如虎踞,涧下寒泉似龙吟。枯木杈枒张鬼爪,荒藤屈曲缠妖心。阴风阵阵吹人倒,杀气腾腾贯古今。寻常樵子不敢近,过路行商尽断魂。
正是:千年怨气埋荒岭,一朝厉魄出幽岑。
再往岭心深处,便是原先的王陵地宫,如今改作了纣王殿宇。整座大殿皆由玄黑巨石砌成,寒气砭骨,正中央摆着一尊丈二高的黑石王座。殿下两列站满了殷商鬼兵,个个身披青铜甲胄,手持长戈,青面獠牙,眼窝中泛着幽幽绿光——皆是当年随纣王登鹿台、一同赴死的宿卫旧部。
王座之上,帝辛正襟危坐。他化出人形,穿一身玄色织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面容刚峻,不怒自威。只是身形在殿中阴火映照下,隐隐有些虚影飘忽,天光若从石缝漏进来,竟能半透其身——说到底,他终究只是一缕凝了形的怨魂,并无血肉真身,半步也离不得这黑风陵地。可即便如此,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也压得满殿妖魔鬼卒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自前日收尽满山精怪、稳住了脚跟,这日帝辛升殿议事。他坐在黑石王座上,袍袖轻轻一拂,声音便如寒钟撞石,响彻大殿:“孤虽暂困于这岭中,然大商复国、复仇姬周,刻不容缓。百夫长听令!”
阶下立刻闪出一名身披青铜甲的鬼卒百夫长,“锵”地单膝跪倒,甲叶相撞,脆响冷冽。“第一桩,你率本部鬼卒,会同各洞妖王,扫平周遭百里山头。愿降的,编入行伍,量才授职;敢顽抗的,尽数诛灭,妇孺老弱掳来为质,有胆敢逃窜者,挫骨扬灰,绝不宽贷。”“末将遵令!”百夫长朗声应诺,起身退下。
帝辛目光一转,又沉声道:“豹子精听令!”那豹子精本在队末,闻声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扑到阶前,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第二桩,你挑几个精细伶俐的小妖,扮作行商樵夫,分头去打探前日逃走的那三人下落——一个使刀的凡人,一头野猪精,还有一只老白猿。查清他们往何处去,意欲何为,速速回报。若是走漏了风声,误了孤的大事,仔细你们的妖皮!”豹子精连连磕头,口称“不敢有误”,爬起来一溜烟退了出去。
两道号令发完,帝辛闭目靠在王座上,指尖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满殿瞬间鸦雀无声,只闻石缝阴风呜呜作响。
静默片刻,帝辛忽然开口,声线平淡,却听得殿中众妖心头一紧:“今早孤命苍豹先锋率一百鬼兵去打东山邑,如今可回来了?”
班列里转出一个穿儒衫、摇羽扇的狐狸精,生得白面细眼,一副文士打扮,上前躬身谄笑道:“大王神威,我殷商鬼兵本就所向披靡,东山邑那区区一千周兵,怎堪一击?定然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帝辛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孤问你,他回来了没有。”
狐狸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偷眼觑见帝辛神色不耐,心里发慌,忙又陪笑道:“想来……想来已在回程路上了。我王师乃是正义之师,那些周兵守军望见旌旗,必定闻风丧胆,弃城而逃……”
“住口。”帝辛打断他,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孤问的是,他此刻人在何处,是回来了,还是没回来。”
狐狸精额头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两腿簌簌发抖,张着嘴半天答不出话,只支支吾吾道:“这……这……”
帝辛抬眼看向他,眉峰微蹙:“你哑巴了?知道便是知道,不知道便是不知道。”
那狐狸精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股热流直涌而下,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大、大王乃天命王者,千秋万载……殷商国运昌隆……”
话没说完,帝辛忽然低笑了一声。他从王座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狐狸精面前,语气竟似闲话家常:“当年羌人进贡过一头神牛,号作‘瀚海神牛’。身高十一丈,腰围十三丈,一顿要吃百石粮草,头上双角一丈有余,能放五彩神光,叫起来如万口编钟齐鸣,在朝歌城一吼,五百里外牧野的农夫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中众妖听得瞠目结舌,个个眼里满是惊叹,纷纷附和:“当真是上古神兽!”“大王洪福,方能得此奇珍!”“厉害!大王果然天命所归!”
帝辛充耳不闻,低头看着瘫软在地的狐狸精,缓缓道:“诸位可知,它后来落了个什么下场?”
众妖齐齐摇头,满脸好奇。帝辛抬手指了指殿角摆着的玄纹虎骨,语气轻描淡写:“孤让人把它剁成了肉泥,喂了这玄纹虎。”
一句话落地,满殿皆惊,众妖面面相觑,都摸不透大王心意。帝辛转身走回王座,坐下后目光重新落回狐狸精身上,声音冷得像冰:“身高十一丈,腰围十三丈,角放神光,声如钟鸣,一顿能吃百石粮,却连最轻的犁都拉不动,连个孩童都驮不起。诸位说,这样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该不该死?”
那狐狸精本就吓得腿软,闻言“噗通”瘫坐在地,裤裆湿得更厉害了,一股臊气隐隐散开。
帝辛眉头一拧,正要发作,忽听得殿外传来贞人高声唱报:“恭喜大王!苍豹先锋凯旋回营了!”
话音未落,洞外脚步咚咚作响,震得石屑簌簌往下掉。一个身高丈余的豹头妖王大步闯了进来,一身玄甲染着血污,正是前日归降的苍豹先锋。他“咚”地单膝砸在地上,声如洪钟:“启禀大王!末将奉令攻打东山邑,那些周朝守军不堪一击,被我军一鼓作气破了城池!共擒得姬姓公室子弟三十五人,全是周朝宗室亲贵,特押来殿上,请大王发落!”
帝辛闻言,双目倏地睁开,眼窝中两簇黑焰猛地一跳,朗声道:“好!带上来!”
两旁鬼兵齐声应喝,押着一串五花大绑的人走上殿来。这群人个个锦衣华服,此刻却沾满尘土泥污,面如死灰,有的浑身抖得像筛糠,有的掩面低声啜泣——都是生来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何曾见过这等妖鬼环伺、刀斧加身的阵仗。
帝辛居高临下,目光如刀,扫过阶下这群瑟瑟发抖的姬姓子弟,忽地冷笑一声,声音里裹着五百年化不开的怨毒:“昔日孤是人间之主,今日,孤便是地狱之王!尔等姬氏子孙,世居中原,不曾开疆拓土,不曾栉风沐雨,却安享钟鸣鼎食,占尽人间富贵。想当年,孤亲征东夷,拓地千里,定国安邦,创下不世霸业,到头来却落得个鹿台焚身、尸骨无存的下场!六百年殷商宗社,竟亡于姬发那宵小之辈的偷袭!此恨焚心蚀骨,纵是历经千年,也难消半分!”
话音未落,他周身“轰”地腾起一阵浓黑烟气,身形骤然畸变。但见他满头须发尽成焦黑炭灰,皮肉焦黑龟裂,处处露出惨白骨茬,半边面颊烧得皮肉粘连,眼窝中窜出两簇幽蓝鬼火,身上龙袍残破不堪,滴滴黑血顺着焦痕往下滚落,周身弥漫着浓烈的焦糊腥气——赫然便是五百年前鹿台自焚时,那副惨死之相!
这一下直把那群贵族子弟吓得魂飞魄散,个个两腿发软,站都站不住。几个胆小的“噗通噗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喊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等愿降,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乱纷纷之中,独有一人立而不跪。看年纪三十许,眉目方正,一身青袍虽染了尘污,却难掩一身铮铮正气。他猛地挣开两旁鬼兵的手,纵身一跃,夺过身旁小妖手中的青铜剑,大喝一声,直扑王座而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长剑竟直直刺穿了帝辛的胸膛!
帝辛身子一颤,眉头紧锁,露出痛楚之色,喉中发出低沉闷哼。“妖孽休得猖狂!”那男子怒目圆睁,声如洪钟,“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商纣无道,恶贯满盈,早已失了天命。武王吊民伐罪,攻破朝歌,乃是顺天应人!你穷兵黩武,征伐东夷,耗尽民脂民膏;设炮烙,杀忠良,剖比干之心,塞谏诤之路。六百年殷商基业,分明是你亲手葬送!五百年阴魂不散,为祸人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叫你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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