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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庭前试刃，月移桐影翻刀戟； 话里寻根，灯映阶前忆旧缘（第1页）

话说夫子师徒四人，辞别了村口围送的众乡民，踏着西天残阳余晖，缓步回到村中暂居的农舍。

用过晚膳，不觉玉兔东升，一轮皓月悬于东天之上，清辉如霜似练，洒满了整座庭院。阶前桐树疏影横斜，斑驳叶影落于青砖地上，墙根草间虫声唧唧，此起彼伏，衬得这夜色愈发清幽宁和。子路本是好动耐不住的性子，日间与帝辛交手的诸般得失，此刻还在心头辗转盘桓，便拉了桑小勇到院中演武。他绰起身旁那杆持信方戟，桑小勇也按动腰间机括，掣出那柄破虏宝刀，二人就着满庭月色，一来一往拆解起招式。

但见戟势沉雄，每一招挥出都带着山岳压顶之势，厚重刚猛；刀光迅捷，每一次起落都恍如疾风掠地，灵动飘忽。只听得刃风破空呜呜作响，扫得庭中落叶簌簌而起，打着旋儿四下翻飞。月色里只见两道身影进退腾挪，戟来刀往，拆得好不热闹。

堪堪拆了二十余合，二人各自收了兵刃，抽身退开数步，都微微带了些喘息。子路将方戟往地上重重一拄，戟尖入地半寸，他敞着半幅衣襟，朗声笑道：“桑公子好俊的刀法！进退开合尽合章法，寻常军中武师，怕是远非你敌手。”

桑小勇收刀入鞘，拱手还礼，含笑道：“子路兄过誉了。兄长戟法沉猛刚正，一招一式皆带着浩然正气，在下不过是仗着身法灵巧取些巧劲罢了。真要硬碰硬全力对拼，我远不是兄长对手。”

子路摆了摆手，哈哈大笑道：“桑公子莫要过谦。实打实说，我适才已是全力施为，而你瞧着游刃有余，怕是连五成功力都未使出。你的武艺，分明远在我之上。”

桑小勇刚要开口自谦，子路已摆着手笑道：“诶，桑公子不必这般谦抑。我本就是豪放直率的性子，你若一味推让，反倒显得不痛快了。”

桑小勇闻言一笑，顺势转了话头，拱手问道：“说到武艺，在下的刀法剑法尚且能拿得出手，唯有射术粗疏得很。日间见冉求兄箭法精妙，想来子路兄的射艺定然也不凡。却不知子路兄与夫子的射艺，已是何等境界？”

子路一听这话，先挑了挑眉，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耳，直震得院角桐叶簌簌落下好几片。

此时屋中烛火摇曳，光影明灭，夫子正就着灯烛翻阅韦编竹简，忽听得院中笑声朗朗，直透窗棂而来，便放下竹简，抬手拢了拢缁袍宽袖，缓步踱出屋来。阶下子路与桑小勇见了夫子，连忙收了嬉笑，整衣上前躬身施礼：“夫子，弟子等放肆喧哗，扰了夫子读书静思，还请夫子恕罪。”

夫子摆了摆手，神色温和如常，缓声道：“无妨。我只是听得子路笑得畅快，心中好奇，不知是何等趣事，说来与我听听。”

子路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笑意，躬身回道：“回夫子，方才桑公子问起您的射艺如何，弟子一下子便想起当年与漆雕开一同上门寻您的旧事，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了。”

夫子听罢，也抚着长须朗声笑了起来，笑罢又微微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惭愧之色：“哈哈哈，说来惭愧。也正是你与漆雕开找上门来，一番言语当头棒喝，才点醒了我，让我悟到了‘有教无类’的道理。”

桑小勇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心头登时掀起惊涛：好家伙！这竟是要现场解锁“有教无类”的起源名场面？旁人读史书，只能啃着干巴巴四个字，我竟能亲耳听当事人现场复盘，当真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他连忙往前凑了半步，一脸好奇地拱手问道：“竟还有这般缘故？弟子孤陋寡闻，还望夫子与子路兄讲讲，到底是怎样一段故事？”

子路转头看了夫子一眼，见夫子微微颔首示意，便往阶前石墩上一坐，打开了话匣子。他先自嘲地扯了扯身上的儒袍冠带，咧嘴笑道：“说出来桑公子莫要笑话。俺当年可不是如今这副儒门弟子的模样。那时节年少气盛，性子粗野，整日在乡野间舞刀弄剑，头顶插着五彩雉尾，颈间悬着一串狼髀兽骨，腰挎短刀，背负弓矢，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活脱脱一个未开化的蛮汉。十里八乡的百姓见了我，无不远远避开，生怕惹上是非。”

桑小勇听在耳中，暗自失笑，心道：果然是传说中的“野蛮子路”！这打扮搁后世便是妥妥的江湖闲散人员，谁能想到日后竟能位列儒门十哲，这反差感当真拉满了。

只听子路接着道：“那时候我早听闻夫子大名，知道您学问渊深、本领高强，心里是真真切切地敬佩。可那时坊间都传，夫子收弟子，只收城中的国人子弟，乡野庶民、出身低贱的，一概不收。偏巧我的好友漆雕开，仰慕您的名声，一心想要拜在您门下。于是他备了一条干肉为贽，专程登门，想要行拜师之礼。”

夫子在旁微微颔首，语声带着几分愧意：“是啊，见他第一眼，我便认出来，他是乡野刑余之人。按周礼旧制，他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入学受教的。”

子路接过话头，叹道：“他和今日的石髌一般，都是因不满劳役苛苦，顶撞了上大夫，才受了膑刑，失了髌骨，落得残疾。”

夫子道：“他求学的心志极为恳切，我看了也十分动容。可我那时门下弟子，皆是城中国人出身，并无庶民刑余之人的先例，便有心要回绝他。我以他身有残疾、不便学习为由，想让他打消念头，自行归去。”

桑小勇忍不住问道：“那漆雕兄是如何回答的？”

夫子道：“漆雕开神色坚定，语气至诚，只说：‘我早已习惯了残疾，断不会因此耽误学业。’他认认真真地问我，可否容他行拜师之礼。”

桑小勇又问：“那夫子当时应允了吗？”

夫子摇了摇头，叹道：“我心中虽想收他，可旧规在前，此前又从无先例，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回绝了他。”

桑小勇道：“那他定然十分失望吧？”

夫子道：“正是。他满心欢喜而来，却被我当头一盆冷水，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我心中愧疚，便留他在我家中住一晚，次日再走，也算稍作补偿。”

桑小勇问道：“那他留下了吗？”

子路在旁接口道：“自然没有！漆雕开是把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怎会接受这样的施舍？当即便转身走了。”

夫子道：“我能理解他当时的心境，也再三请他莫要怪罪，望他体谅我的难处。”

桑小勇问：“那他谅解夫子了吗？”

夫子轻叹一声，道：“当时并未谅解。他离去时说的一句话，深深刺痛了我，让我彻夜难眠。”

桑小勇连忙追问：“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