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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道士一脸喜不自胜:自己立下大功,师祖此番这样夸奖,事后定会给予功法或宝物作为奖励……
韩真子正欲再说些什么,耳畔忽然听见轻微的毕剥声,就像灯花炸裂的声音。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的皮肤仿佛不堪重负的冰面一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龟裂开来。目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叹息道:“冰魄晶柱,还是难以抵挡两百年光阴之力……这具肉身离开魂魄太久,终究无法修复如初。”
随着唇齿开阖,他的脸上也爬满了无数细小的裂纹,整个人仿佛一尊开片瓷器,随时将会崩碎成齑粉。
莽天龙顿时面上失色,掌心覆上韩真子的脸,试图注入法力愈合裂纹。但他的妖力还未触及,便被对方身体所排斥,迅速逸散。“怎么办?”他急道。
韩真子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一干道士身上,瞳孔中掠过一抹赤红,沉声道:“借尔等法力一用。”
白石等人闻言,忙不迭地把掌心贴在师祖身上倾注法力,丝毫不敢有所保留。直到体内法力如长虹吸水般被吸食殆尽,元神隐隐开始动摇起来,四人才敢将恳求的眼神望向师祖。
韩真子感应到四人法力几近枯竭,而自身的裂纹才愈合了不到三分之一。他朝弟子们安抚似的微微一笑:“借尔等元神一用。”
体内元神轰然崩塌,携着百十年辛苦修炼的道心境界朝对方涌去,白石等人露出了震惊而恐惧的神色,下意识地想缩回手掌,却发现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韩真子越发笑得恬静温和,抬起手抚了抚白石的头顶:“好徒孙……借尔等血肉一用。”
话音刚出口,白石四人的身体急速萎缩、干瘪、焦枯,连声叫喊也来不及发出,最终散作一地灰烬。
韩真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的肌肤已经恢复了光洁。“多谢诸位相助。”他对着地上的灰烬轻声说。
胡长庆看得瞠目结舌。他活了五百年,期间不知见过多少妖怪,历过多少惊险,在这一刻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不由地将目光转向莽天龙,在对方的脸上,也看见了与自己一样的表情。
“你……你是韩真子?”莽天龙声音微颤。
韩真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我当然是。”
“可是——”我认识了四百年、追随了四百年的韩真子,不会把自己的弟子吸得只剩一地灰烬后,依旧如此神色自若……莽天龙无声说道,不,韩真子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事!他极重门派、爱护弟子,天性与世无争,一心只扑在修为上。我们初遇的那一夜,他踏着萤火而来,却连一只虫子都不忍踩死……面前这个人,真的是韩真子吗?!
莽天龙茫然了。
韩真子并未在意他神色的挣扎,闭眼感应了一下自身,皱眉道:“还差了两魂四魄,远远不够……”他的目光从莽天龙、胡长庆身上扫过,在昏迷的封师雨身上略略停留了一下,面露失望之色:“虽是转世之身,剩余的魂魄太弱了,不堪大用。”
他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又驻步道:“九转天心珠与树妖内丹还有点用,还给我。”说着袍袖一拂。两颗光珠自封师雨的眉心浮现、上升,一颗婴儿拳头大小、上有九道白色云纹,正是天心派法宝之一的九转天心珠;另一颗只有鸽蛋大小、呈现深郁的苍绿色,却是桑老爹的本命内丹。
魂魄残缺的封师雨,唯靠这两颗珠子维系生机,此刻一旦离体,眉目立显灰败之色,身躯也逐渐僵硬变冷……胡长庆情急之下,仰天厉啸,人身猛地褪去,化成一头体型庞大的白色狐狸,利齿森然如刀、双眼幽光散射,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甩动之际,隐约可见尾根处又突出了一小截——那是另一条尚未长出的狐尾。
狐狸朝半空中的两颗珠子喷出一口气,裹住它们迅速向下方坠去。
韩真子淡淡道:“小小狐妖,也敢螳臂挡车。”言罢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指一划,一道无形风刃凌空射出,镝割空气发出尖锐声响。
风刃激射而至,速度惊人。狐狸向旁侧闪身一跃,避开要害,却仍被切开肩部,鲜血瞬时染红了一大片皮毛。
韩真子右手隔空一握,九转天心珠与桑妖内丹如蒙召唤般向他掌中飞来。比起前者的毫不犹豫,后者在空中略微停滞,内中一点绿芒闪动,仿佛残留其上的那一丝意识,对主人的命令产生了迟疑与抗拒。
——桑老爹!狐狸目光一凝,耳畔仿佛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救……他……解……封……”那声音虚弱不堪,却又蕴含着坚定与急迫,一响过后,再无余音。
那棵即将枯萎的参天树影从脑海掠过,伴随着封师雨的音容笑貌与一盘盘虽然简陋却费心准备的供品,最后定格在初遇时,树丛叶缝间的那一道眼神——眼神中有惊讶、有疑惑,有怜悯、有欣慰,唯独没有恐惧与退缩……狐狸闭了一下眼,随即睁开,仿佛在转瞬之间下了个决定。
它将长尾用力一甩,放出一道墨光,在半空中迅速膨胀,比原先不知放大了几千上万倍——原来是系在腰间的那个革囊,此时扩张成铺天盖地的乌云,向韩真子与莽天龙黑沉沉地压下来,整个冰天雪域顿时失色,昏暗一片。
这个毫不起眼的旧革囊,才是胡长庆的随身至宝。
趁两人的身影被乌云吞噬,那颗失去引力的桑妖内丹倏地回到封师雨的体内。狐狸长尾一卷,将封师雨驮在背上,腾身跃起,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网兜般的乌云越缩越紧,内中似乎有无数活物在挣扎蠕动,想要破壁而出。突然一道金光刺破云层,直冲苍穹,乌云不断颤动着,猛地爆炸开来,片刻间烟消云散。
云散后,一地尽是革囊碎片,韩真子与莽天龙现出身形。一枚赤金色小剑正绕着韩真子指尖飞舞,隐隐发出凤鸣清音。他扫了一眼地上碎片,语气中微露遗憾:“乌云兜……这狐妖身上竟有个灵器,可惜已彻底损毁。”
灵器虽好,却不过是锦上添花,此刻他最关心的并非外物,因而遗憾之色一闪即逝。他低头看手:指节修长、骨肉亭匀,白皙仿佛玉雕,但在十指的指尖,仍存留着寒冰似的僵硬,始终无法驱除干净。时光的威力蛰伏在那里,仿佛随时会向全身蔓延,最终使得身体寸寸碎裂,风化无痕。
还差两魂四魄!神魂不得归位,肉体就无法焕新,辛苦谋划与两百年的隐忍也将随之湮灭……韩真子抬起头,对莽天龙道:“你既已回来,还想再走吗?”
莽天龙沉默着,心绪纷乱。他留恋曾经在韩真子身旁的时光,但在发生当年那件事后、在对方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后,这份留恋里又掺杂了诸多无法言喻的情绪……
韩真子看着他,忽然微笑:“怎么,你怕再吞掉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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