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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元殿内,灯火如昼,人影叠映。
鎏金烛树十八座,火焰借铜镜反射,层层攀升,映得穹顶藻井一片金红;锦幕半垂,赤绡与翠绫交错,像晚霞坠入云海。地铺罽毯,厚软无声,人踩上去,只觉浮在云端。龙涎香与酒肴热气混在一处,熏得满室暖腻,连窗棂上的夜风都沉醉,不再闯入。
仕林与玲儿被簇拥在殿心。淑妃执螺钿梳,替玲儿正鬓边珠串,指尖拨弄,珍珠微颤,像替母亲送女出阁,喜极,又怜极。嫂子端铜盆,拧湿布,细细擦去仕林额角干涸的血痕,擦完,抬手折下庭前红牡丹,瓣上还滚夜露,便簪在他耳后,轻拍他肩,低声笑骂:“真像你爹。”
姐夫拽着法海,絮絮说旧年:“我早算准,咱两家得做亲,今日可不是应验!”法海垂目,唇角含笑,手中念珠却越转越快,像要把那句“应验”碾成尘。
殿角,岳家老营围作一圈,交头接耳,眉飞色舞,似在密谋一场突如其来的胜仗。
忽地,周文远上前一步,锦袍一撩,转身时甲叶哗啦作响,声如裂帛:“岳家老营!”
“在!”众人轰然应诺,单膝点地,铁甲撞砖,脆声震得烛火一跳。
“今日是大人与军师大喜,既是大喜,就该有大喜的排场!”周文远肥腹一挺,声如洪钟,“大人视我等为兄弟,军师视我等为手足,你们说,兄弟成婚,咱们该不该尽心?”
“该!该!该!”三声叠吼,震得殿梁灰尘簌簌,熊天禄的嗓门尤甚,像春雷滚过屋脊。
“好!”周文远振臂高呼,令箭般的手指向四方,“传令——熊天禄!寻八仙桌一张、太师椅十把!少一把,拿你屁股顶上!”
“得令!”熊天禄哈哈一笑,铁靴蹬地,轰隆隆冲出殿门,背影尚在门槛,笑声已远得似奔马。
“赵孟炎、赵广陵!”周文远又喝,“大殿空旷,缺红少花!偷也罢,抢也罢,给我铺锦十里,张灯百盏,花香酒气,缺一不可!”
“得令!”二人互踹一脚,争先恐后跃起,一个翻窗,一个钻门,青影红影转瞬没入夜色。
“李秉文!王振!”周文远盯住最后两人,“一个主簿,一个军需,酒菜瓜果、祭品香烛,八冷八热、十碟小菜,一刻钟内,烟火缭绕、香烛鼎盛!阴司地狱、人间皇宫,随你们闯!”
“李秉文、王振!”周文远目光扫向最后二人,“你们曾是随军主簿和军需,今日我不问来路,但要见八冷八热、十碟小菜、香烛纸马、陈酿新醅!阴司地狱、人间皇宫,随你们闯!总之——一刻钟内,我要这殿里烟火缭绕,酒肉飘香!”
“得令!”两人对视一笑,一人抄起抹布当包袱皮,一人拎空竹篮,旋风般卷出殿外。
望着众将背影,周文远得意抚腹,转身朝仕林玲儿深躬一礼,脸上红光未退:“末将僭越,望大人、军师恕罪!”
仕林忙双手相扶,眉间却浮忧色:“周大哥周到,我岂不知?只是——如此大张旗鼓,怕惊动值夜禁军……”
“好女婿,放一百个心。”淑妃笑吟吟踱到仕林身侧,凤眸微挑,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咱们是鬼,不是人。除了你俩,谁也听不见我们说话——便是掀了慈元殿的顶,值夜禁军也只会翻个身继续打鼾。”
“不过——”她转身握住玲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柔下来,“只一炉香、一盏茶,叫我怎么舍得把玲儿交出去?不求珠围翠绕、堆金叠玉,可也得笙歌鼎沸、满室生春,才配得上我女儿的出阁。”
“娘娘圣明!”周文远乐得直搓手,憨声接道,“喜事就得喜着办!大人尽管放宽心,半刻钟内,管保红绸铺地、花灯高挂,误不了拜堂的吉时!您先和军师说两句体己话,我们去去就来!”
说罢,他大手一挥,带着岳家老营众将风风火火冲出殿门。铠甲碰撞声、笑声、脚步声混作一团,像一阵旋风卷过庭院,却奇异地未惊动宫外一兵一卒。殿内灯火被这股风带得跳了跳,映得壁影红浪翻涌,喜气瞬间盈庭。
“慢——!”
一声炸雷劈进殿心,震得檐角铜铃集体打了个哆嗦。姐夫甩开嫂子挽在他肘弯里的手,胳膊肘一横,把法海拨得踉跄半步,腆肚挺胸冲到周文远面前。
他今儿穿的是生前那件“捕”字公服,胸口圆铜钮扣擦得锃亮,烛光一照,活像一面照妖镜,专照周文远的下不来台。
“周大人!”姐夫拱拱手,嘴角却翘得老高,“您老排兵布阵是把好手,可操办喜事——啧啧,光棍一条,缺了点‘人间烟火’也是常情。”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专往周文远心窝子扎。
方才那一通“发号施令”的风头,早让姐夫牙根发痒:男方高堂是我李公甫,哪轮得到你岳家军唱独角戏?
周文远脸色“唰”地黑成锅底,腮帮子一咬,颧骨高高鼓起。他绕开仕林,两步逼到姐夫跟前,两人肚腹几乎贴上,隔着两层袍甲也能感觉到彼此的火气。
“差什么?”周文远压着嗓子,像把刀在鞘里磨,“李捕头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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