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大理寺待到下午方才回去,一上马车,费阿爹便叹了口气。
“怎么了,费娇娇?”
顾珩饶有兴致的坐在一旁,一双狐狸眼带着满是取笑意味的望着一脸通红的费阿爹。
费阿爹自认算酒量好的,加之今日来本就有要事,所以并没打算真在这里喝高,可哪晓得他刚一喝完手中那杯酒,陈谏元身边那小吏便眼疾手快的给他倒上了。
连陈谏元自个儿都喝得有些发醺,却还一个劲的叫那小吏不停给他满上。
到最后他都不知自己喝了几杯,只记得出那门时摇摇晃晃的,还是被那小吏扶了一把,这才左一脚右一脚踏出了大理寺的门。
这会儿上了马车,费阿爹已是有些昏沉,乍然听见顾珩的那句“费娇娇”,一张脸更是红了些。
他微眯着眼嚷嚷道:“说过了说过了,费娇娇这等名字......”
“嗝......”
还没说完,一股酒气涌了上来,直窜得整个车里都是这股酒味。
“这名字有辱斯文,往后再不能让旁人知晓了。”
费阿爹顺了顺气,直到胸口处的翻滚好受些,才忽的一把抓住顾珩的手嘱咐道:“小阿枕可从来不知我真正的名字哪,你往后叫我千万别叫错了名儿。”
顾珩仰坐着,忍不住被他这举动逗得发笑,“陈谏元那老头也说了,名字这东西都是爹娘取的,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哪里丢人了。”
“你这小娃娃,给你取个顾娇娇的名儿,看你恼不恼!”
费阿爹一时被气得语塞,不知是酒劲涌了上来,还是因这名字真的有些不开心,最终竟慢慢松开了一直抓着顾珩的手。
他从腰间的小葫芦里倒出一颗早已备好的药丸吞了下去,等到鼻腔内的酒味散了,这才缓缓打起精神来。
方才还通红通红的脸,此刻在药丸的作用下已经恢复如初,更是没有一点刚上马车时那般醉眼朦胧的神态。
顾珩盯着他那张冷静自然的脸,面上便扬起笑来,一脸不在意道:“顾娇娇便顾娇娇,我倒也十分喜欢,旁的人唤起我来显得亲近,岂不是更好?”
从前阮枝枝唤他顾淮临,他总觉得有些别扭,如今多了个“顾娇娇”的名字,他竟觉得与阮枝枝这名字十分相配。
一想到阮枝枝唤他时那声清丽的“顾娇娇”,他眼底的笑便更深了些。
可又想到按着阮枝枝那脾性,还等不及叫他这声“顾娇娇”呢,肯定因这娇滴滴的名字先取笑他一番。
想到阮枝枝知道这名字时那张明媚的笑脸,顾珩非但不觉得烦躁,反而莫名觉得心里有些舒畅,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的费阿爹一眼不眨的瞪着他。
“你喜欢那位阮姑娘吧?”费阿爹冷不丁出声,打破了马车里的寂静,也打破了顾珩脑海中阮枝枝同他说笑玩闹的画面。
顾珩眼底划过一丝讶异之色,正襟危坐,眼神瞥向费阿爹,“你怎么知道的?”
费阿爹灰黑色的瞳眸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抱着手,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自我进了侯府见到你俩,你那眼睛都快粘在那阮姑娘身上了,老头子我想不知道怕也难哪?”
“嘿,你这老头!”
顾珩扬起脸刚要说话,却听见费阿爹沉沉叹了口气,问道:“今日陈谏元说的那番话你可信了?”
“裴景年身居要职,又是定国侯府世子,身份比那李执和王允还要尊贵许多,陈谏元那老头却说裴景年不常与犯人打交道,这才没有将乌蒙丹交给他。”
“费阿爹,裴景年身为大理寺少卿,如何免得了提审犯人?”
“我看陈谏元分明是糊弄咱们而已。”
顾珩此刻也不再纠结于“顾娇娇”这名字了,反正无论阮枝枝唤他顾淮临或是“顾娇娇”,他都是极喜欢的。
倒是方才他问起李执那名漠北的犯人背后可有人指使时,李执竟有了那么一丝的犹疑和停顿,可那丝犹疑过后,李执便恢复了往日那般面不改色,冷静自若的模样。
他瞧了许久,竟看不出一点破绽来。
李执官位在裴景年之下,所以无论什么,李执都不能瞒着,就算如今裴景年受了伤未在大理寺,由他代劳打听案子,李执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更何况多一个人帮忙,大理寺也能早点审清楚这案子。
“那李执的话,我还是信几分的。”
顾珩敛着眉,多了几分正色,“若是他真的问出那名犯人背后真正的操控者,或是问出些别的什么,也就不需要陈谏元亲自去一趟大狱了。”
他相信李执在此事上并没诓骗他,但陈谏元问没问出些东西,李执不知道,他们更加无从问起。
那时李执说,被关押的那名犯人是鹊楼着火那晚伺机逃出来的小厮时,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乔清欢。
或许此刻大理寺狱里的那名犯人正是当初借机接近乔清欢的人。
可如果是这样,那本被带走的账本又去了哪里?
“或许陈谏元想真真切切的护好那裴小郎君吧!”费阿爹无声叹了口气。
陈谏元知他素来酒量好,也知他善药理,所以无论是他打听这案子还是那乌蒙丹时,陈谏元便使了那小吏给他倒酒,以此来截住他的话头。
可从前他同他说话,陈谏元并无一丝私隐,为何如今在他面前,却要这般遮遮掩掩?
还是说,陈谏元只是不想他过多插手到这些事情上面来?
费阿爹忽觉心头有些郁郁,却一时找不到那郁结源自哪里,抬起头来时,顾珩的目光恰好放在他身上。
“你在想什么?”顾珩问他。
“没,没想什么,只是咱们出来有半日了,不知道那裴小郎君醒来没有。”
费阿爹按下心头那抹异样,悄然变得冷静下来,只是一想起这么多年小阿枕都不曾真正知道他的名字,如今要是知道了......
他轻咳了一声,突然乐呵呵笑道:“这个,名字的事儿你回去可别向小阿枕提起啊,我可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让小阿枕笑话我。”
面子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事,但他哪能让小阿枕知道他这么个老头居然会取一个“费娇娇”的名字呢。